周莽不敢反驳,连忙暗中派人快马去禀报黑虎帮帮主雷虎,其余人只得乖乖站在一旁,不敢再逼迫何辉,更不敢对苏长卿有半分不敬。
半个时辰不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雷虎带着大批手下匆匆赶来。
雷虎在城西横行多年,气场凶悍,平日里无人敢忤逆。
可当他走近,感受到苏长卿身上那股深不可测的气场时,脚步骤然停住,眼中瞬间闪过浓浓的忌惮与凝重。
他阅人无数,深知这般内敛沉稳、自带山岳之势的人物,都是隐于市井的绝顶高手,实力深不可测。
他若是硬碰硬,整个黑虎帮都未必能承受对方一击。
雷虎收敛了满身戾气,上前对着苏长卿拱手,语气已然收敛了霸道,多了几分谨慎:
“在下黑虎帮雷虎,不知先生高姓大名,为何要插手我与何辉之间的恩怨?”
“苏长卿。”
他自报姓名,目光平静看向雷虎,
“何辉是我好友,为人忠厚本分,从无害人之心。
不过看不惯你们垄断货源、欺压商户,直言几句,便被你们怀恨在心,如今还要强逼他变卖酒馆小院,夺人基业,未免太过恃强凌弱。”
雷虎心头一紧,连忙赔笑道:
“苏先生有所不知,何辉坏我帮中生计,在先出言顶撞,我手下一时气不过,才出此下策,并非有意要强夺产业。”
“在下不信借口,只看行事。”
苏长卿语气微沉,周身威压再添几分,
“市井谋生,各凭本事,本该安分守己,和睦相处。
你们仗着人多势众,横行街巷,逼迫寻常百姓变卖身家。
今日若不是我恰巧赶来,何辉便要落得一无所有。
此事,你打算如何了结?”
雷虎被那股威压压得心头发慌,后背已隐隐渗出冷汗。
他心知万万不能与苏长卿为敌,若是执意作对,黑虎帮怕是难逃覆灭之祸。
权衡利弊之下,他立刻转头对着周莽一众手下厉声呵斥: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谁让你们擅自上门逼迫何老板?简直胡闹,还不速速向何老板赔罪!”
呵斥完手下,雷虎又转身对着苏长卿躬身拱手,态度恭敬:
“是我管束手下不严,行事偏激,得罪了苏先生,也委屈了何老板。
从今往后,我黑虎帮上下,再也不会骚扰何老板分毫,更不会打内小院的主意。
往日恩怨就此作罢,绝不再寻何老板麻烦,还望苏先生息怒。”
苏长卿目光淡淡扫过他,良久才缓缓开口:
“希望你言出必行。若是日后再敢恃强凌弱,寻衅滋扰,休怪我亲自登门,兴师问罪。”
“不敢,万万不敢!”
雷虎连忙应声,半点不敢迟疑,随后带着一众手下灰溜溜地离去,再无半分来时的嚣张气焰。
街口终于恢复平静,秋风拂过,卷起满地落叶。
何辉望着身旁的苏长卿,心中满是感激与动容,长叹一声:
“长卿,今日若不是你及时赶来,我当真已是走投无路,半生基业尽数不保了。”
苏长卿微微摇头,语气温和:
“何掌柜无需客气,你我相识一场,遇上这般为难之事,我岂能坐视不理?
而且你向来忠厚,从不惹是生非,旁人欺到头上,我既然看到了,自会为你撑腰。
往后安心守着你的酒馆便是,有我在,黑虎帮再不敢前来寻衅。”
“此次真是多谢长卿兄啊!”
“何掌柜不必客气,我还有事情,就先走了,你放心经营好自己的家业便是。”
“一定!”
何辉重重点头,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望着眼前苏长卿那沉稳的身影,只觉心底满是安稳。
而此时的何辉也意识到。
这苏长卿虽然只是天龙帮的一名普通弟子,但一身武道修为深不可测。
想必他来到此地,加入天龙帮,也定是还有其他缘由。
不过对于此事。
只要苏长卿没有主动提起,他自然也不会多问。
何辉虽然并非江湖中人,但作为一家酒馆的掌柜,他也算是常年和各种江湖人士打过交道。
自然也知道这江湖之事的深浅!
而对于苏长卿这样武道高手,为何愿意以一个帮派弟子的身份,暂时居住在这此地。
其中的缘由,也必定不是他这样个市井小老板那个理解的!
只是让何辉感到幸运的是,他常年和任何人打交道,都是以善心待之。
也正是因此。
才让他能够和苏长卿在相识之后,能成为友好的熟人关系。
否则。
这次面对黑虎帮的欺压刁难,还真是无人可以为他出头!
想到这。
何辉不由得一笑,喃喃自语道:
“还是祖父的教导有方,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与人为善,自有善报。”
苏长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处。
何辉也转身走入酒馆,开始照常忙活起来。
落日余晖洒落街巷,这间酒馆的檐角灯笼缓缓亮起,终于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安然与烟火气。
…………
时间一晃,三个月的时间便是转瞬即逝。
十二月的寒冬,沧水城下起了一场大雪。
这是苏长卿来到这十万大山后,面临的第一个冬天,见到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很深,下得很认真!
未结冰的河水,则倒映着那座桥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街尾的小院里。
苏长卿站在窗前,看着天空中的鹅毛大雪一片片落下。
这几个月来,苏长卿的生活一直很平淡。
其实这段时间。
沧水城爆发过几次帮派之间的争斗,但规模都不算大。
对苏长卿而言,并没有什么影响。
而近些时日年关将近。
再加上一连几日的大雪浇头,倒是也让这些帮派都暂时冷静了下来。
所以这段时间,沧水城倒是格外平静!
但苏长卿却知道,这也只会是一段短暂的平行时光。
毕竟只要这片地域的帮派势力分布还没有彻底稳定下来。
那么各帮派之间的斗争,也就永远不会彻底停止!
事实上。
即便是那一日过后,这片地域的帮派势力分布,已经彻底稳定下来。
那么各帮派之间的斗争即便彻底停止下来,也只是短时间的假象罢了。
毕竟。
在这个世间。
无论是哪个朝代或者国度。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便有无尽的生死抉择,无尽的利益斗争!
雪落无声,越下越大。
不大的青石板小院,早已被漫天飞雪染成一片素白。
苏长卿就坐在窗前的木椅上,身上只着一件素色夹袍,未披裘衣,也未拢炉火。
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廊檐,落在他的发间、眉梢,转瞬便积起薄薄一层白霜。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望着漫天落雪,目光悠远,像穿过了眼前的风雪,落向了遥远的从前。
世间的雪大抵都是一样的,悠悠扬扬,漫天漫地,遮住红尘俗世的喧嚣,掩住江湖恩怨的刀痕。
可落在人心头的雪,却各有各的寒凉,各有各的怅惘。
苏长卿年少时,最不喜这般落雪天气。
因为流落街头,食不果腹,再遇到这雪天就更难熬了!
而今再看落雪,才知年少的想法,终究太过简单。
雪还在落,声音极轻,但苏长卿却能听见一二。
那些雪花落在瓦上,落在空寂的庭院里,也落在人心最深的地方。
苏长卿缓缓抬手,拂去眉上积雪,指尖微凉。
一如这半生走过的江湖路,凉多于暖,憾多于圆。
可江湖最磨人,也最毁人心。
名利如利刃,富贵似迷局,多少情深义重,终究抵不过权势诱惑,抵不过私心杂念。
而苏长卿此刻透过这漫天风雪里,看着满地狼藉,忽然就懂了,江湖的情义,有时轻如鸿毛,有时重如泰山。
人心的变,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从此他便少了几分热忱,多了几分疏离,不再轻易交心,不再许诺余生。
他忽然悟了,江湖到底是什么?
世人都说江湖是刀光剑影,是快意恩仇,是名利争夺,是绝世武功。
可走过半生才明白,江湖从来不在山野庙堂,不在刀剑纷争,只在人心之中。
人心有贪念,便有江湖纷争。
人心有执念,便有爱恨纠葛。
人心有冷暖,便有聚散离合。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
有执念的地方,便逃不开红尘恩怨。
年少时总想闯江湖,争名号,博前程,总想让世人记住自己的名字,总想凭一己之力改变世间不平。
可到最后才明白。
世间不平。
从来不是一人一剑可以抚平。
红尘纷扰,也从来不是一腔热血可以化解。
人于江湖之中,不过是沧海一粟,渺小且无力。
争来争去,名利皆是浮云。
求来求去,到头皆是空梦。
多少人为了名利奔波一生,刀剑相伴,仇怨缠身。
到老回首,身边无至亲,无知己,只剩一身伤痕,满心孤寂。
多少人为了情义赴汤蹈火,到最后却被情义辜负。
多少人为了情深一往执念一生,到最后只剩阴阳相隔,相思无解。
人生亦是如此,恰似这漫天飞雪,来时浩浩荡荡,落时无声无息。
来时不染尘埃,落后便被红尘沾染,待到日出雪融,便化作流水,归于尘土,不留半点痕迹。
人这一生,荣辱得失,爱恨聚散,也如同雪落雪融,终究是一场空。
可若是全然看淡,无欲无求,又未免辜负来这世间走一遭。
苏长卿缓缓睁开眼,眸中褪去了年少的炽热,也无太过消沉的悲凉,只剩一份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淡然。
江湖虽险,人心虽变,可也曾有真心相伴,有温情暖心。
相逢的知己,相伴的故人,心动的情缘。
哪怕终究离别。
也曾在岁月里留下过一抹温暖亮色。
人生虽短,世事虽难,可走过山河万里。
看过风雪阴晴,尝过悲欢离合,本身便是一种修行。
不必执着于天长地久,不必强求于恩怨分明,不必贪恋于虚名浮利。
来时坦然,去时淡然,相逢惜缘,离别随缘。
手握清风,心藏山海,任江湖风起云涌,任红尘繁华喧嚣,我自守一方小院,观雪听风,安度流年,便足矣。
雪依旧落着,天地间一片寂静。
院中的一棵梅树在风雪中静静伫立,不畏严寒,不染风尘。
苏长卿端起身旁温热的粗茶,抿了一口,茶味清苦,入喉却渐生暖意。
他独坐廊下,与风雪为伴,与往事对饮。
半生江湖梦,一世红尘心,都融进了这漫天落雪之中。
从此不问江湖事,不沾刀剑尘,余生风雪自赏,余生心安自渡。
江湖路远,恩怨已了。
人生浮沉,皆付风雪。
往后岁月,只做闲云野鹤。
静看春去秋来,坐听风雪归程。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
苏长卿握着茶盏,指尖触着微凉的瓷壁,目光仍凝在漫天飞雪里。
半生剑底风云,仿佛都随这雪片悠悠飘落,沉落在青石地上,再掀不起半分波澜。
从前总觉得江湖要争个高低,分个胜负,要剑压群雄,名震四海。
如今独坐小院才知。
剑能破千军,却破不了人心执念。
名能动天下,却填不了心底空寂。
世人困于江湖,困于恩怨,困于放不下的执念、舍不得的名利。
追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到头来不过是一身风霜,满身孤寂。
曾经那些刀光剑影、酒肉相交,回头望去,不过大梦一场。
这世间聚散本是寻常,缘起相逢,缘尽别离,强求不得,挽留不住。
知己也好,情人也罢,过客终究是过客,能在岁月里相逢一程,已是缘分,何必执念相守一生。
他轻轻放下茶盏,任由寒风拂动衣袍,眉眼间只剩看透世事的淡然。
不再想江湖恩怨,不再念旧时情仇,也不再叹故人远去。
人间一世,江湖一程,不过是来时孑然一身,去时亦孑然一身。
繁华过眼皆是云烟,恩怨到头尽化尘土。
不如安于这方小院,看雪落梅枝,听风过檐角,晨起观云,夜坐听雪。
手中无剑,心中无尘,不问江湖新旧事,只随流年安度晨昏。
风雪漫了庭院,也漫了半生过往,从此心无牵绊,万事随缘。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