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闭着眼睛,呼吸绵长而沉重,胸腔每起伏一次,周围的空气就跟着微微颤动一下。
顾陌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弟子们散开列阵。
那中年男人的眼睛在此时缓缓睁开,露出一双灰褐色的眸子。
他扫了一眼围上来的众人,很快通过顾陌等人的服饰判断出他们的身份。
“想不到最先找到我的,竟然是你们沧澜派。”
顾陌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在午后的日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弟子们也在同一时刻拔出了各自的兵器,十几柄刀剑在空气中组成一道半弧形的防线,将那个男人围在中央。
顾陌说道:“狗贼,二十年前你屠我沧澜上下三十口人,今日,我带着沧澜派的弟子,来血债血偿了。”
那男人嗤笑了一声,站起身来。
他的身材比坐着的时候看起来更加庞大,站起来之后几乎比最高的那个弟子还要高出一个头,浑身的肌肉虬结如铁,每一步踩在地上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就凭你们?”
他扫了一眼那些弟子脸上的紧张之色,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是沧澜派的新掌门?呵呵,你带的这批娃娃恐怕还不够我热身的。”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的身形忽然动了。
速度快得不像是一个体型如此庞大的壮汉该有的速度,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欺近到最前面那个弟子的面前,蒲扇般的大手朝着那弟子的面门直直拍了下来。
掌风呼啸,带着一股摧枯拉朽般的蛮横力道,若是挨实了只怕半张脸都要被拍碎。
但就在那只手掌距离面门还有不到三寸的时候,一道银白色的剑光横空掠至,精准的挡在了手掌与弟子之间。
剑身与肉掌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金石交击之声。
顾陌的手腕微微一沉,退了半步卸掉力道。
但那个男人的掌势也被她硬生生截断了。
弟子趁着这个机会慌忙后撤,退回阵中重新稳住身形。
男人挑了挑眉,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道浅浅的白印,又看了看顾陌手中纹丝未损的长剑,眼神里终于浮起了一丝认真的神色:
“有点意思,你倒是比二十年前的沧澜派掌门强多了。”
顾陌依然没有回答。
她手腕一翻,剑尖抖出三朵剑花,将他逼退了两步,然后偏头对弟子们说了一句:“围住他,不要贸然近身,见机而动。”
弟子们应声散开,将包围圈扩大了一圈,各自守住一个方位。
那个男人被十几柄刀剑指着的阵势围在中央,却丝毫不见慌乱,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带着狰狞意味的笑容。
他双掌在胸前猛地一合,发出一声洪钟般的轰鸣,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炸开,震得那些弟子们纷纷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但顾陌纹丝不动。
她站在气浪的正中央,衣袂被劲风吹得向后飘扬,脚下的青石地面上裂出一道道蛛网般的细纹。
但她本人却像是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
她看着那个男人,依然沉默着,只在心里默默评估着他的真实实力。
大宗师巅峰,距离那道破凡之壁不过一线之隔。
若是之前,这样的实力足以让沧澜派满门上下所有人联手都奈何不了他分毫,且还有可能全军覆没。
但现在……
顾陌她已经跨入了大宗师之境,甚至在朝着破凡境迈进,虽然还没有完全推开那扇门,但站在这个高度的她眼中看到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战场。
她让弟子们先上,一来是为了锻炼他们实战的能力,二来也是想借此机会检验一下这半年来的训练成果。
那些年轻人虽然紧张,但经过了最初的慌乱之后,渐渐找到了配合的节奏。
他们分成前后两组,一组近身缠斗牵制那个男人的注意力,另一组在外围游走,找准机会从侧面和后方发动突袭。
刀剑的光芒在空气中交错成一张时紧时松的网,虽然还做不到伤到那个男人,但已经能够让他不能随心所欲地施展攻击了。
男人这才真正开始正视起这群年轻人来。
他发现沧澜派这些年轻弟子的内力运转方式有些古怪,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门派的功法都要圆融顺畅。
内力与招式之间的衔接像是提前计算过无数遍一样精准,每一次出手的时机和角度都卡在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那个间隙里。
他虽然修为远胜于他们,但被这样一张绵密的网缠住了手脚,一时间竟也脱不开身。
就这样缠斗了小半个时辰,那个男人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虽然还是占据着绝对的上风,但每次想要冲破包围圈去攻击那些外围弟子的时候,都会被顾陌适时出手拦截回来。
顾陌一直没有出全力,她只是游走在战圈的外围,像一堵无形的墙一样堵住他所有的突破口,逼着他只能留在正中央与那些弟子周旋。
而那十几个年轻人越打越顺,从一开始的畏手畏脚渐渐打出了几分胆气,剑法掌法也越发纯熟。
陈茵甚至找到了机会在那个男人的后背划了一剑。
虽然只是浅浅的一道皮外伤,却让她兴奋得满脸通红,退回来的时候眼睛里都在放光。
又过了一炷香左右,海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顾陌侧耳细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来了。
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七八条船的轮廓,船头站满了影影绰绰的人影。
那是被顾陌临行前故意放出去的消息引来的各路江湖势力。
她让人在沿海的几个主要城镇散布了荒岛方位的情报。
消息一经传出,原本就在满江湖搜寻武简线索的各方势力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顷刻间便集结了大批人手朝着荒岛蜂拥而来。
第一条船靠岸的时候,那男人立刻察觉到了远处海面上的动静。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转头朝着岸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双灰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