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牧尊没有回头。
草衣老人便不再多问。
沿途的荒原上,散落着那些从禁之地中提前走出的异域天骄们的身影。他们在看到牧尊三人出现时,目光各异,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加快了脚步,也有人停下脚步,目送牧尊走远。没有人上前说话,像是在向某种已然落定的现实表示承认。
灭神府很快便到了。
暗金色的建筑群在血月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那些高耸的宫殿和塔楼的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中清晰如刻。牧尊穿过大门,走过那条熟悉的石板路,穿过那些雕刻着古老纹路的甬道,回到了他那座偏僻的庭院。
草衣老人在庭院入口处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门槛外,没有踏进去,浑浊的目光扫过庭院中的那棵暗金色小树和那口灵泉,像是在确认这个环境的底细。然后他开口道:“我住在隔壁便可。”他没有等牧尊回应,转身走向了庭院旁边那间空置多年的偏房。推开那扇布满灰尘的木门时,发出一声干燥的、许久未被开启的吱呀声。他踏入门内,将门缓缓合上,那道缝隙中透出的最后的昏暗光线也被隔绝在了门外。
庭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牧尊站在庭院中央,暗金色的竖瞳望了一会儿禁之地的方向,像是在将那幅地图重新在脑海中确认一遍。然后他转身,走进主屋,在床榻上盘膝坐下,闭上了眼。
妲灵站在庭院中,片刻后,她听到主屋的门合上的声音。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安静地在庭院中站着,她的目光从主屋门口移开,落在庭院角落那棵暗金色小树上,看着它在风中轻轻晃动枝叶。
妲灵忽然感觉到庭院入口处有人靠近,她转过身。三道身影正站在庭院入口处,隔着那道低矮的木篱笆,像是犹豫了很久才终于抬步走到此处。
站在最前方的是妲霜。她的姿态依旧是那样沉稳,银白色的长裙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六条尾巴安静地垂在身后,没有摆动,没有晃动,像是被刻意压住了所有不必要的动作。她的目光越过那道篱笆,穿过庭院,落在妲灵身上,那双银白色的眼睛中夹杂着妲灵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想开口,又还没找到合适的措辞。
妲雨站在她的右后方,那张向来带着笑意、让人看不透深浅的脸上,难得的少了几分从容。她的眼睛盯着妲灵身后那七条猩红色的尾巴,像是在确认那些尾巴确实没有在回来之后消失。妲烟站在最左侧,她的表情依旧绷着,嘴唇紧抿,七条银白色的尾巴在身后微微摆动着。
妲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妲灵,我们想和你谈谈。”
妲灵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波动:“大姐,你以前从不叫我妲灵。”
妲霜的目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妲雨向前迈了半步,声音放得很软:“灵灵,以前的事是我们不对。你母亲她其实.....”
“二姐,”妲灵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们来找我,是因为我现在是四王之一了。你们想要我回异狐帝族,想要修复关系,想要利用我现在的身份。”她停顿了一下,“我以前只有一条尾巴的时候,你们没有来看过我,哪怕一次。”
妲霜的眼帘垂了一下。妲雨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妲烟依旧沉默着,但她的表情已经像是在苦苦压抑着什么话。
庭院入口处安静了片刻。
妲霜重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长久以来的沉稳,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没有完全遮掩住的疲惫。“妲灵,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是因为你的身份才来。所以我也不打算骗你,你母亲她其实...”
妲灵打断了她:“我不会回去的。我要跟着我的主人。”
她转过身,朝庭院角落的那棵暗金色小树走去,背对着她们,暗红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着。
妲霜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妲灵的背影,像是在确认那确实是她曾经认识的那个妹妹。然后她转身,向庭院外走去。妲雨跟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从容的笑容,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浅了几分。妲烟是最后一个转身的,她看了妲灵的背影很久,然后快步跟上了两位姐姐,消失在庭院入口处。
妲灵站在那棵暗金色小树下,目光落在一片正在微微颤动的叶片上,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叶子,像是在确认它确实还存在着。
她听到主屋的门内没有任何声音,她想牧尊此刻应该正沉浸在内宇宙的心大人和黑色木矛的研究之中。
庭院恢复了安静。那三位不速之客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再也听不到。
妲灵站在那棵小树下,风吹动她的头发,她低下头,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中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多余情绪。
四王齐聚以及禁忌黑暗现世并与牧尊融合的消息,在接下来的数日之内便传遍了整个异域。
最先传开的是禁之地外围那些观望着消息的探子,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扩散至各大帝族,再然后蔓延到所有有人烟的地方。
血月荒原上,那些平日只对狩猎和交易感兴趣的散修们也开始压低声音交谈,暗红色的天穹下,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讨论的焦点只有一个,心大人选择了罪恶之王。
灭神府内,那些平日深居简出的长老们开始频繁出入议事殿,有人长时间地站在庭院中望着禁之地的方向。黎逊的庭院中,灯烛连续数夜未熄。
异狐帝族也收到了消息。
异狐帝族的驻地比大多数帝族都要偏僻,它坐落在血月荒原西南角的一片灰白色丘陵之间,四周被低矮的石墙环绕,建筑风格不算恢弘,带着一种质朴的、与世隔绝的气息。消息传到驻地时正是血月当空,深夜,几乎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居所中。
妲霜回驻地时带着妲灵已经觉醒成七尾,成了折磨之王的这个消息,整个异狐帝族几乎在片刻之间便炸开了锅。
消息先传到妲霜那里,再传到妲雨那里,随后传遍了整个异狐帝族。
一夜之间,那个曾经被族中长老嘲笑为一尾废物的名字重新被频繁提起。
“我就说她母亲是族长,怎么会生出真正的废物”
那些从前对妲灵避而不谈的族人此刻像是在补偿什么似的拼命地提起她。
妲灵的母亲,异狐帝族的族长妲月在第二天傍晚赶到了妲霜的住处。
她的脚步很急,银白色的长袍下摆几乎没有沾地便已跨过了门槛。妲霜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已经问出了那句话:“她在哪?”
妲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她脸上那种少见的、被急切驱动的神情,像是一层常年覆盖在面容上的冰面被什么东西从底部加热后出现了裂缝。
妲霜开口时声音比往常平静,像是已经预见到了这个场面:“她不愿回来。她说她要跟着她的主人。”
妲月停顿了片刻,眼底的情绪被一层厚厚的冷静覆盖了,像是一扇刚刚打开一条缝的门又被重新合上了。她没有多说,只留下一句话:“我亲自去见她。”便转身离开,步伐依旧快,银白色的长袍下摆拂过门槛,消失在夜色中。
她亲自来到灭神府前,报上自己的身份。门前的守卫通报后,带她来到了那座偏僻的庭院前。
暗金色的小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叶片,灵泉的水声叮咚作响,庭院中空无一人,妲灵没有出现。主屋的门紧闭着,像是没有人在里面。庭院入口处那道低矮的木篱笆安静地立着,没有任何阻挡的意思,但那位站在门外的母亲却意识到自己无法再前进一步了。
妲月站在那道低矮的木篱笆外,站了很久。
她作为异狐帝族当代族长,九尾血脉,不朽之王修为。在整个异域,九尾意味着血脉的极致,不朽之王意味着实力的顶点。
是异狐帝族近万年来唯一一个同时达到这两重境界的人,也是整个异域有数的几位女性不朽之王之一。
妲月站在那里,背脊挺直,银白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摆动,九条尾巴安静地垂在身后,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不必要的摆动,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牢牢束在一起。
那双眼睛是深银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金色纹路,那是九尾血脉的标志,也是不朽之王境界的烙印。
她看着那道低矮的木篱笆,目光没有聚焦在篱笆本身,而是落在了篱笆后方那间主屋紧闭的门上。她能感觉到门后有一道气息,那道气息是妲灵的。
妲月抬了一下手。
动作很轻,像是想要触碰什么,但她连篱笆都没有碰到。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了。
她听到妲灵的声音从庭院深处传来,隔着那扇紧闭的门,隔着庭院中那棵暗金色小树的枝叶,隔着那道低矮的木篱笆。
带着一种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沉稳:“母亲,我不会回去的。您请回吧。”
妲月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像面对那些不服管束的长老时那样提高声音,也没有像面对挑衅的敌对势力时那样释放威压。
只是站在那道篱笆外,听着那扇门后传来的声音,像是确认了某个她其实早就隐隐预料到的结果。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中要平稳得多:“我等你回心转意。”
她没有再说更多,转身向灭神府外走去。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保持着来时的速度,银白色的长袍下摆拂过地面,九条尾巴在身后保持着稳定的姿态。
沿途经过的那些灭神府弟子看到她时都不自觉地让开了路,没有人敢挡住一位九尾不朽之王的去路,也没有人敢多看一眼她脸上的表情。
妲月走出灭神府大门的那一刻,暗红色的血月正悬在正上方。她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向前走着,直到走出足够远的距离才终于放慢了脚步,九条尾巴的摆动幅度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异狐帝族的使者提前将消息传回了驻地。
妲灵的母亲没有强行带回女儿的消息在族中那些已经开始盘算如何重新拉拢妲灵的长老们中间引发了一阵又一阵的低语。
有人说毕竟是四王了,不愿回来也正常,语气中带着一种可以理解的宽容。
也有人说那孩子心冷,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语气中带着一种我们当初也没做什么的辩解。
但无论什么语气,都掩盖不了同一个事实,异狐帝族想要借助这位新晋四王的路,似乎比自己预想的要窄得多。
在那片逐渐蔓延开来的震动与注视之外,灭神府中那座偏僻的庭院里,牧尊正在安静地观察着内宇宙中的变化。
那颗暗红色的心脏悬浮在世界树旁边,依旧平稳地搏动着。
那些金色蛆虫爬行的速度与节奏与之前别无二致,依旧保持着固定的间距和轨迹。
那股从心脏中持续散发出的气息依旧模糊,依旧带着一种沉睡中的慵懒感,像是一个还未完全清醒的意识,在黑暗中缓慢地翻了个身,又继续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它在等待。
等待四王的力量,等待四种不同来源的力量同时注入,等待那个让它彻底苏醒的回路被完整地接通。
黑色木矛在内宇宙中缓慢地移动着,始终围绕着那颗心脏运转,既不太近,也不太远。
在某一刻,它停了下来。它悬浮在距离心脏约一尺左右的位置,矛尖微微前倾,像是在做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牧尊能感觉到一道极其微弱的波动从木矛中传出,很轻,像是试探性的触摸,像是伸出手指轻轻推了一下某扇半掩的门扉。
那道波动渗入心脏表面的那些金色蛆虫之间,穿过它们爬行的轨迹,渗透到心脏内部,触动了一缕沉睡中的意志。
心脏的搏动节奏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一次细微的变化。一次偏离正常节奏的搏动,稍快了一些,稍重了一些,像是一个在梦中感知到什么东西的人在梦中本能地回应了一下。然后它恢复了原状,重新沉入了更深的平静之中。
那股沉睡的意志依旧没有醒来。
但那一瞬间的变化,已经被牧尊清晰地捕捉到了。
黑色木矛确实可以触动它。
在四王的力量无法聚齐的情况下,在心脏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被唤醒的前提下,黑色木矛的存在,成了一条新的路径,一条绕过四王力量的路径。
那些蛆虫在心脏表面爬行的轨迹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形状,心脏的搏动节奏也恢复了之前的恒定。
但牧尊能感觉到,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借助黑色木矛与心脏之间建立起来的联系,以极其缓慢的方式从心脏中抽取力量。
被黑色木矛引动后的心脏,仿佛成了一个沉睡的宝库,里面的力量可以被一点一点地往外引动。
这让他想起了前世在某部漫画中看过的设定,一只被封印在人体内的尾兽,力量强大却沉睡不醒,而承载它的人可以从它身上借用力量,代价是承担它苏醒的风险。
此刻的他已经成了这样的人柱力,心脏中的禁忌黑暗就是那只被封印的尾兽,而他则是可以引导这股力量的人柱力。
他以罪恶之王的身份顶替了原本的位置,又以黑色木矛为媒介,截下了这颗本该由四王共同唤醒的心脏,将它以一种半沉睡,半被束缚的状态融入了自己的内宇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