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作弄着众人复杂的模样。当那张欠条被姓刘的几人死死护着的时候,人性已经在利益的面前扭曲着。凌驾于法律之上的权力在这一刻也根本起不了一丝作用,相反,除了暴力,我想象不到其他可以帮助宋云脱身的办法。
我冷冷的扫视了一眼刘老板他们,又将宋云那几乎心如死灰的眼神看了个透彻。
我快步走到她的面前,只是一眼,便看清楚了那张协议上的内容。
那是一份包养协议,姓刘的老板在协议上说的清楚,只要宋云能够陪刘老板一个月,那么这笔债务的利息便一笔勾销。
我的心渐渐凌冽下来,已经不在乎今天该如何全身而退,男人骨子里的那股天生争斗的血液在我浑身颤抖着,就像看到了独属于自己的猎物,正在眼前疯狂的挑衅着自己!
“我平生最讨厌用钱物化别人的人,让她陪你一个月?你觉得你配嘛?”
“你什么意思?”
刘老板的表情一愣,似乎并没有想到,在自己的地盘上,竟然会出现一个反对他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他在这里作威作福时,又用那该死的高利贷逼迫了多少无知的少女,不然他又怎么会有那种恶心的包养协议!
反应过来后,他的眼神里露出不屑的姿态,他嘴角上扬着,最终笑了出来。
“哈哈,看来,我这是被人瞧不起了啊!”
紧接着,刘老板又拿着欠条,对着宋云晃了晃。一脸猥琐的笑着,好像已经吃定了宋云会同意,毕竟那高利贷的利息,足以压垮一个普通人的脊梁!
“宋小姐,你也别为难我。”
刘老板的声音不大,却因为这间屋子太逼仄而显得格外刺耳。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你欠我的钱,总要有个说法。你说你拿不出来,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这不是给你想了办法么?”
“你他妈这也是办法?”
“唉,这位兄弟,欠条你也看到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们也不是那种打打杀杀的人,你想想,陪我一个月,就能免掉那好几万的利息,这笔生意,怎么算都划得来啊。”
“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呵呵,这位兄弟,我想,这事轮不到你做主吧?你说是吗,宋小姐?”
刘老板又一次将目光看向了宋云,眼神里,止不住的邪念快要溢出来,我清楚的知道,那象征着什么,于是心里更加的厌恶,生理性的恶心!
“宋云,不要签,这钱我替你……”
“顾柯……谢谢你,不过这事,还是我自己解决吧。”
我的瞳孔瞬间地震,根本来不及反应,我万万没有想到,宋云竟然真的会同意这个畜生说出来的条件,她这是铁了心的要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交易,喂给姓刘的当筹码。
宋云的目光从那欠条上移开,落在了刘老板那张被油腻和欲望填满了的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掉,碎成细细的粉末,飘散在那片灰暗的瞳仁深处。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猛地一冲,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那种火焰从胸腔最深处升起来,顺着脊柱一路攀爬,最后烧遍了四肢百骸。手也开始微微攥紧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冷到极致的时候,反而变得像冰一样透明。
接着,刘老板的脸上又一次笑了出来,他说道:
“年轻人。”
“没有实力,就跑到这儿来充英雄?
他说着,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宋云脸上。
“宋小姐,这男的你认识?男朋友?还是——”
“他是我朋友。”
宋云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虽然尾音还在微微地颤。
“顾柯,你不用——”
“朋友?”
刘老板嗤笑了一声。
“那更好。既然是你朋友,那就更该明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朋友要是有本事替你把钱还了,我二话不说,立马放人。要是没这个本事——”
他拍了拍手里的欠条。
“那就别挡道。”
雨声又大了起来。屋檐的铁皮被砸得噼啪作响,像有一千颗豆子同时滚落下来。我没有动,依然站在那里,甚至没有眨眼。看着刘老板的眼睛,看见那里面的贪婪、傲慢和被驳了面子之后的恼羞成怒。
我又一次转头看向宋云,严肃的看着她,心里的不解告诉我一定要问个明白,如果这个时候不去帮她,那么我来这儿的意义就没了,而只剩她一个女人,在这个狼窝里,会被吃的连渣都不剩。
“这钱我替你出,回头你努力工作还给我就行,犯不上为了这点儿钱把自己搭进去,你明白吗?”
“能帮的了我一时,能帮的了我一世嘛?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因为我,让你跟陈佳的感情受到影响,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丝,那我也不允许!”
“你……”
“顾柯,我已经说了,我不想再欠你的。来之前我已经说过了,我弟弟欠的不是钱,是命……现在他还不起,那我就替他还,还清以后……我跟那个家,就再也没有关系……”
此刻,宋云的言语开始唤醒了我的理智,我渐渐的冷静下来,可是身体里的那股热血却并没有消散。
我依旧看着宋云,看了许久,才笑了出来,然后对着她说道:
“你是湖夜的人,就算要堕落,我也不允许你在我的面前堕落。”
接着,我冷笑的盯着刘老板等人。
“我没说要替她还钱。”
平静的开口说道,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我只是想告诉你,那张包养协议——你撕了它。”
刘老板愣了一秒。然后他歪着头,用一种打量珍稀动物的目光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
我往前迈了半步,湿透的鞋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把那张东西撕了。现在……当着我的面。”
屋里的空气再次绷紧了。旁边有人慢慢伸向了腰间那里,门外似乎有人走过,脚步声在雨声里若隐若现,但没有停留。
刘老板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种目光像是要把我从里到外翻检一遍,看看我到底有什么底气说这种话。他没有看到任何底气——我身上没有纹身,没有金链子,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外套。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被雨淋透了,站在这里,像一棵不知道从哪里长出来的树。
但就是这种普通,却让刘老板莫名地烦躁起来。因为一个普通人不该用这种眼神看他。那种眼神——冷而干净,像山涧里的水——让他觉得自己忽然变得很脏。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刘老板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某种危险的平缓。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信不信我让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门?”
我的嘴角微微一勾,不是笑,只是一种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我不信。”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砸在空气里,像三颗石子投入深潭,荡开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漾出去,漾到了每一个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