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红妆,满城相送。
那是自己人生最风光的时候,也是这辈子感动哭的最惨时候。
当年哭,现在笑。
赵灵儿回忆着自己出嫁的场景,嘴角浮现出浓浓的笑意,只不过她也不知道因为何故,感觉自己眼角竟然有泪珠流下来。
明明在笑,但却哭了。
她擦了擦眼角,放下手中的针线。
她起身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一把刀,这是辛文郁的刀,跟着丈夫已经很多年。
赵灵儿伸手摸了摸刀鞘,想起丈夫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丈夫第二次从山寨中出来的时候,并且以正式投军的身份进入了杨氏军队,当时哥哥赵云还不答应她和丈夫的事,所以丈夫约了自己在一个地方偷偷见面。
当时丈夫说话很得意,围着自己转圈挤眉弄眼:“灵儿你知道么,我这辈子最开心就是第一次驰援杨氏,毫不迟疑,没有犹豫。”
自己被他转的头晕,又觉得他动作好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觉得那是你最开心的事?”
丈夫得意洋洋的说道:“因为你呀。”
“如果我第一次驰援的时候犹豫,就不会前往幽州,不去幽州的话,就碰不到你。”
赵灵儿记得自己当时心里好生欢喜,感觉他说话甜的像蜜一样,但却努力矜持着,故意板着脸问道:“碰不见我又怎么样?”
丈夫嘻嘻哈哈的继续挤眉弄眼:“碰不到你的话,我就没有媳妇了。”
自己心里更加欢喜,但却越发故意板着脸:“你就算不娶我,也可以娶别人嘛。”
丈夫愣头愣脑,几乎脱口而出:“不娶,这天下任何女人我都不娶。”
“灵儿,我就喜欢你!”
“我这辈子就只想娶你。”
当时自己只觉那些话比世上最甜的蜂蜜还要甜。
……
赵灵儿站在辛文郁的刀前,仰着脑袋回忆着当年往事。
那时候她觉的甜蜜,现在她依然觉的甜蜜。
回忆完了自己和丈夫的往事,渐渐又开始往孩子身上想。
她忽然想起一个有趣的事情,儿子辛弃疾小时候总是向自己抱怨。
小家伙第一次学会抱怨的时候,才刚刚四岁大的年纪,那天突然一脸不情愿的跑来找自己,嘟囔着小嘴跟自己委屈说道:“娘,为什么非得让我读书?”
当时桌子上刚好摊着纸笔,还有好几本诗书典册,全是义父让人送来的,并且还附上了义父的一道手谕。
“外孙辛弃疾,每日诗三首,朕会算着日子,隔段时间检查总数。”
这就是儿子抱怨的原因,因为皇帝外公逼着他写诗。
不但逼着写诗,而且规定每天不能少于三首。
对于一个孩子而言,简直是幼年时期最恐怖的任务。
小家伙从小就经常苦着脸,因为他不喜欢写诗只喜欢练刀。
赵灵儿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儿子每天天不亮就能睁开眼睛爬起来,跟着丈夫兴冲冲的在院子里面练习劈砍,丈夫这辈子一直是闷油葫芦的性子,即使教儿子也是动作多过了言语教导。
丈夫一招一式的教,儿子一招一式的学。
不愧是父子俩,流着同样的血,儿子练武进展飞快,小小年纪已经刀法有模有样。
可偏偏,义父就是不放过这个小家伙。
义父每次只要来驸马府这边探望,第一句话总是笑呵呵的故意逗孩子:“弃疾,朕让你写的诗写了没有?”
儿子总是撅着小嘴,嘟嘟囔囔的抱怨,只不过抱怨归抱怨,乖乖跑回书房拿来一摞纸张。
上面全是小弃疾写的诗,交给他的皇外公接受检查。
义父检查的时候十分用心,毫不嫌弃小家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时候义父会微微点头,但大多数时候都是苦笑摇头。
甚至有一次,义父被逗得哈哈大笑,指着一首诗问道:“小东西,你这写的是什么呀?”
“一刀砍死十头狼,这难道也能算是诗句吗?”
结果自己儿子梗着脖子反驳,小小年纪竟然懂的讲歪理。
“外公,明明是您教导过孙儿的,诗以言志,所以诗词就是描写人的志向。”
“外孙我的志向恰恰是砍狼,所以这句为什么不能是诗句?”
“一刀砍死十头狼,总好过砍死十条狗吧?”
义父先是愣了一愣,随即被小家伙的反驳逗到大笑不止,连连点头道:“好好好,好一个砍狼,那你这小家伙就继续砍,砍完再给皇爷爷写一首。”
儿子也愣了一愣,终于意识到自己逃不了皇外公的魔掌。
……
后来有一天,儿子鬼鬼祟祟的溜在自己身边,小声小气的问道:“娘亲,皇外公为什么非要我写诗呢?”
“明明我不喜欢写诗,明明我喜欢跟着爹爹练武……”
“爹爹虽然没有大舅那么勇猛无敌,但爹爹毕竟也是大唐年轻一代四大猛将之一,所有人都说我传承了爹爹的悍勇性子,按说皇外公应该把我当做猛将培养呀。”
“可是,为什么皇外公非要逼着我读书写诗呢?”
关于儿子的这个问题,赵灵儿那时候也感觉很不理解。
义父当年收养哥哥和她的时候,虽然也很重视对他们兄妹的教育,但仅仅只是叮嘱催促,从来不会强行逼迫。
后来对待她丈夫辛文郁的时候,义父也表现出来一种‘你性子如此,我不逼你’的随和。
所有人都知道,义父的性子就是那样,随性,敦厚。
可偏偏对待辛弃疾的时候,义父竟然表现的非常离谱,无论小家伙如何抱怨,义父始终不更改他让小家伙读书写诗的要求。
……
由于儿子不断找自己抱怨,不断找自己询问原因,自己作为母亲没办法,只能去宫里向义父求问。
从宫里回来的路上,自己一直在发愣。
脑中轰鸣,不敢相信义父告诉自己的那个绝世大秘密。
以前义父以诗词名动天下的时候,经常有人说他是天上的诗仙下凡,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仅仅只是夸赞而已。
没想到,义父那日竟然把最深的秘密告诉了自己这个义女。
“灵儿丫头,你是跟在义父义母身边养大的,在我看来,你便是我亲生的闺女。”
“为父的身份,这个世间没有几个人知道,下一代之中,目前只有虎儿清楚,而今天,为父跟你稍作透露。”
“灵儿,你听好了……”
“为父和你珠儿义母,都不是这个世间的人,我们来自另一方世界,不同于此间的世界。”
“这是绝世大秘密,全家下一代只有你和虎儿知晓。”
“哪怕是你哥哥赵云,为父也不打算告诉他。”
“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因为你的孩子辛弃疾。”
“当初你生下这个娃儿的时候,还记得为父为什么坚持要给他赐名吗?”
“甚至在你怀胎尚未生育之时,为父就敢断言你生的一定是儿子。”
“原因很简单,在我们那方世界的历史上有记载。”
“我们那方世界的历史上,这一个时代非常的惨,中原民族被北方异族欺压,百姓们活得水深火热惨不忍睹。”
“你的儿子辛弃疾,是一个可歌可泣的大英雄,他不但率兵抵抗异族,撑起中原人的脊梁,他还写诗明志,激发无数中原人的斗志。”
“在那个世界里,为父是你儿子的后世敬仰者,敬佩他,同情他。”
“在这一方世界里,为父是你儿子的外公,是皇爷爷,是培养他的长辈。”
“也许是出于对我那方世界的留恋吧,所以为父不愿意你的孩子和那方世界不一样,哪怕他骨子里喜欢武,但为父一定要把他培养成大诗人。”
……
义父透露的这个绝世大秘密,让赵灵儿的心神震惊了很久很久。
她回到家之后,立马把儿子叫到跟前,语气极为严肃,甚至是严厉,她连儿子都没喊,而是直接喊了名字:“辛弃疾,你给我听好了。”
“你外公疼你,宠你,所以才会培养你。”
“娘不管你多么喜欢练武,也不管你多么讨厌读书,但你给我记住,你必须成为一个大诗人。”
那一日,儿子辛弃疾委屈的眼泪汪汪,争辩道:“可是我根本不喜欢啊。”
自己则是长叹一声,轻抚儿子的脑门,意味深长的说道:“你之所以不喜欢写诗,是因为你没有经历某些事,而你之所以没能经历某些事,是因为你外公用他的肩膀把那些事扛下了。”
“原本应该归于你的苦难,被你外公率领他们那一代人掐灭!”
“所以,你从出生只有幸福没有苦难,也就意味着,你难以像那个他一样喜欢写诗言志。”
赵灵儿的心里很清楚,她那日说的这番话已经有所透露,幸亏儿子还小,四岁的小家伙根本听不出来自己的言语所指。
再后来,儿子慢慢长大!
越来越懂事,抱怨越来越少。
也许是因为天性,又或者是历史的必然,儿子竟然真的在文采方面表现出来优秀,竟然真的能写出一些让文臣们都喝彩的诗句。
赵灵儿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又浮起幸福的微笑。
她的义父来自于另一方世界,是另一方世界的神仙,义父说自己的儿子会成为大诗人,果然自己的儿子真有大诗人天分。
……
夜更深了,赵灵儿慢慢走回床榻前。
她拿起刚才缝补的袍子,进行着最后的针脚修补。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
辛文郁的脸色带着疲倦,进屋之后自己给自己卸甲。
赵灵儿没有起身去帮忙,而是继续缝着衣服,只是说了一句,假装抱怨一般:“你现在是禁军大统领,禁军守卫皇城又不需要时时配甲,非得天天这么干么,已经有朝臣在攻讦你是刻意为之。”
丈夫辛文郁淡淡一笑,闷油葫芦的性子不愿多说,只是道:“我不管别人怎么攻讦,我只做好我自己就行,将军如果不配甲,还能称为将军吗?”
赵灵儿叹了口气,起身把袍子递过去:“看,给你补好了。”
辛文郁点了点头,笑着道:“这件袍子虽然破旧了,但我一辈子都舍不得扔掉它,原因很简单,当初娶你的时候穿的就是这身袍子。”
赵灵儿啐了一口,没好气的说道:“所有人都认为你闷油葫芦,只有我知道你是油嘴滑舌。”
辛文郁哈哈大笑,得意洋洋冲她挤眉弄眼。
夜深了!
夫妻两个上了床榻休息!
辛文郁由于太累,很快发出了鼾声。
赵灵儿却睡不着,躺在那里满脑子都是过往的事情。
她想起自己当年被哥哥背着逃难,兄妹两个一无所有到了泾县,被义父义母收留,成了有爹有娘的孩子。
她想起小虎头弟弟的出生,自己每天把弟弟抱在怀里亲的不得了。
她想起后来杨氏许许多多的事,想起自己在大唐开国那一日被封为长公主。
如果放在二十多年前,谁敢相信一个江淮流民女娃儿能有今天这份日子?
义父是皇帝,义母是皇后,弟弟是大唐储君,丈夫是大唐新一任的金吾卫大统领。
至于她的儿子,牵连着义父来到这个世上的大秘密。
当今之世只有几个人被义父告知。
自己作为义女,是这一代之中和虎头弟弟仅知秘密的两人。
“儿子辛弃疾,嘻嘻,辛弃疾,父皇说了,是大诗人。”
赵灵儿躺在床上,回忆着,默默笑着……
他听着丈夫的鼾声,不知不觉自己也在微笑中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