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山,教导总队指挥部。
总队的几位头头脑脑和3位旅长传阅唐司令这道命令。
命令非常明确,唐司令长官高呼“与金陵共存亡”,将船只撤往上游的江城、浦口等地,摆出一副破釜沉舟的架势。
这番破釜沉舟的勇气,让金陵卫戍军都相信唐司令会战斗到最后一刻,与金陵共存亡。各部官兵抱着以死报国的决心,做好了城在人在、城破人亡的准备。
与金陵共存亡……宋鸿飞心中默默念着这句话,缓缓将电文放下,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这破釜沉舟的背后,究竟是背水一战的决心,还是根本没有想过要撤?
宋鸿飞太清楚了,壮怀激烈高呼共存亡之后,唐司令最后还是留了后路撤了。
要命的是,防守没有良策,撤退也没有周密的部署,草草拟就的撤退计划连个推演预案都没有。
宋鸿飞经历过淞沪大撤退,并且一路担任殿后掩护任务,他心中太清楚了——突围撤退是更复杂的战斗形式,更能考验一位将领的指挥能力。
眼下大量船只撤了,数十万军民缺少渡船,等于自断了退路,一旦从死守转为撤退,恶果立显。没有切实可行的突围方案,没有渡船,没有通讯,乱了建制,没有了指挥体系——到时候就是全军崩溃。
五行不定,输得干干净净。宋鸿飞暗叹,默默念起后世的一句名言。
桂总队长目光环视众人,说道:“唐司令长官破釜沉舟,决死一战,我们要做好死守的准备。
“日军即将发起全面攻城,“桂率真手中的指挥棒在地图上划动,“我军当面日军16师团正在大规模调整部署,并得到重炮和战车的加强。战车已在麒麟门一带集结,重炮群阵地推进到了马群,大批步兵纵队正在向紫金山南北方向运动。”
“已得情报——”桂率真指挥棒指向东北方向,“镇江日军13师团由于缺少舰船渡江攻击江北,其南路的山田支队得到了增强,投入了一个完整的步兵103旅团,攻击金陵东北乌龙山、幕府山一线。”
紫金山北麓-幕府山-燕子矶一线,正是三旅的防区。
“敌情这一变化,你旅需切实做好应对准备。”桂率真目光看向宋鸿飞,“另外——为加强东北部防御,从镇江撤回的112师和103师已部署于乌龙山-尧化门-杨坊山一带,要和他们做好联系协同。”
“是!”宋鸿飞点点头,答道。
蝴蝶效应带来的惊人变化,让宋鸿飞不由得一阵阵感慨,心绪翻飞。
由于航道阻塞,日军渡江迂回攻击的兵力减少了,但此消彼长之下,沿长江南岸攻击的山田支队兵力却大大增加了。历史上,金陵东北并不是日军的主力攻击方向,乌龙山、幕府山也是最后被攻陷的阵地。
但如今13师团山田支队实力大增,16师团投入紫金山北侧的兵力也增加了,敌我形势都发生了变化,究竟会给战局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和结局?他也不知道。
“兵无常势!”
此刻,宋鸿飞想起了一句话:“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桂总队长下达完战斗部署,道:“各部按照既定方案执行,切实做好加强反斜面和坑道战准备。”
“是!”
最后,桂率真又说道:“鸿飞,你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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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富贵山指挥部内。
总队长桂率真,参谋长邱雨庵,宋鸿飞三人面对着作战地图,神色凝重。
桂率真道:这几天日军飞机持续轰炸,各阵地虽然伤亡不大,但表面工事损毁严重。紫金山阵地战斗一触即发。
他又道:南面和东南方向,日军对雨花台和光华门方向的攻势持续增强。东北面,日军前锋已经到了乌龙山炮台以远。
桂率真手指在地图上划了划,道:西面,第18师团已攻占芜湖,第5师团国崎支队攻占当涂,一旦他们渡江向江北迂回占领浦口,切断津浦线,我军后路被切断,就真的插翅难逃了。
邱雨庵盯着地图,道:正面强攻,两翼迂回,日军惯用的套路了,从淞沪使到金陵。”
他继续道:“扬州-仪征-六合-浦口,当涂-和县-乌衣-浦口,日军真够狂妄的,两个支队,也就旅团级的兵力,就敢实施这么大范围的迂回包抄。”
他又道:“只要江北我军防御有力,至少短时间内,日军这两个支队不会很快能得手。
桂率真沉声道:“料敌以宽,御己以严,不得不妨啊。”
宋鸿飞开口说道:眼下浦口这个要冲虽暂时无虞,但这个窗口期能维持多久,无法预料。一旦日海军扫清了江阴航道,从陆上完成对浦口的包抄,这条退路就彻底断了。
桂率真沉默了片刻,看了看宋鸿飞,问道:鸿飞,你的意思,对此战的看法是——
总队长,宋鸿飞轻叹一口气,闷声道,金陵守不住。
这五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在桌上,三人久久无言。
宋鸿飞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沉重,我军的部署,处处被动,一味死守,既无反击之策,又无退路之备。‘与阵地共存亡’——自然很壮烈,可几十万弟兄的性命,难道就——
他没有说完,但桂率真和邱雨庵明白他的意思。
桂率真长叹一口气,道:大量船只撤到了上游,却不做撤退预案,这不是破釜沉舟,这是——
自断退路。邱雨庵接过话头。
又是一阵沉默。
三人心中一阵沉重,花费了多少代价,花费了多少人的心血,集全国之力才造就了一支教导总队,于公于私,他们都不愿把这么一支部队白白消耗在无谓的牺牲上。
良久,桂率真指着地图上几个点,说道:“幕府山-燕子矶阵地必须牢牢控制在我们手中,这是我们的生命线。一旦撤退令下——不管它什么时候下、下不下得来——我们教导总队预备两条撤退路线,一从紫金山经太平门撤至下关,一从幕府山燕子矶渡江,向江北浦口转进。 ”
桂率真又正色道:此事必须严格保密,绝不能影响军心。
“是,明白!”两人肃声答道。
宋鸿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摊在桌上——燕子矶至下关一带的江岸详细地形图,上面标注着水深、暗滩、水流方向,以及几个隐蔽的渡江点。
他在幕府山驻训场搞了这么久,这地图早就画好好了。现在,是时候用上这颗棋子了。
桂率真和邱雨庵抬起头,目光中闪出一丝光亮。
桂率真惊道:你早就准备好了?
宋鸿飞点点头,道:有备无患。我不敢赌唐司令长官会不会下撤退令,也不敢赌他什么时候下。但我必须保证——万一到了那一步,我们教导总队的弟兄们有路可走。
总队长你在燕子矶也讲过,此处要冲,无论进、退,皆可占据主动。宋鸿飞指着地图道,燕子矶、三台洞、稳船湖水域都可以作为集结点。
桂率真站起身,拍了拍宋鸿飞的肩膀:鸿飞,你——你想得比我们都远。
邱雨庵感叹道:如果各部都能像鸿飞这样早做准备,何至于此。
桂率真沉思许久,道:“早前总队装甲骑兵营一直在幕府山江边进行水里两栖训练,各单位到八卦洲炮靶场进行步炮协同轮训,交通部俞部长特批数艏交通艇配合。虽然现在严令上交船只,我们以两栖作战所需装备的名义,大艇上交,小艇留下。
既是作战装备,自然不在上交之列。总队长还是你有办法。邱雨庵不由得叹服,面带笑意道。
三人心中都轻松了不少。
桂率真又道:另外,总队驻训时也和海军鱼雷快艇中队有过协同配合,现如今更是要和他们商量一下船只的问题。
这件事,桂率真缓缓说道,就我们三人知道。回去后立即着手准备,但务必小心,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我明白。”宋鸿飞点点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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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一团团炮火的闪光在夜幕中闪迸,亮光闪起又灭去,像是这座古城在黑暗中最后的喘息。
一阵阵隆隆的炮声远远的被寒风送过来,又吹散在夜空中。
宋鸿飞驻足片刻,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夜色中。
他知道,留给金陵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座承载了千年文明的城市,正站在命运的悬崖边上。
而他能做的,不过是在历史的洪流中,尽力多救一些人的性命。
金陵。
她经历过无数次劫难,每一次都以为是天崩地裂的末日,每一次又都从废墟中重生。
只是这一次,代价将是三十万同胞的鲜血。
宋鸿飞攥紧了拳头。
他不会让历史悲壮地重演。
至少,不会完全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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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拂晓开始,日军航空兵对紫金山、幕府山、燕子矶、观音门等教导总队各阵地实施了更加猛烈的轰炸。
日军飞机一波接一波飞临阵地上空,投下密集的炸弹和燃烧弹,爆炸声震耳欲聋,山体在爆炸中颤抖,碎石和泥土漫天飞溅。
教导总队各阵地的防空分队全面进入防空战斗。
紫金山、幕府山、观音门阵地的20毫米索罗通高射炮群再次开火,高射机枪也对低空飞行的日机进行猛烈射击,密集的炮弹在空中编织成一张张火网。
在各阵地的防空火力打击下,日军飞机不得不反复拉高飞行高度和加快通过速度,投弹精度大为降低。
一架日军九四式侦察机在幕府山上空被高射炮命中油箱和一边机翼,油箱凌空起火爆炸,碎片如烟花般散落,然后又一头坠落在远处田地上。
另一架九六式轰炸机被紫金山第二峰高地上的高射机枪击中,拖着黑烟仓皇逃离。
但日军航空兵凭借着数量优势,仍然把各阵地正斜面的表面工事被炸得千疮百孔,部分交通壕被炸塌,所幸反斜面和坑道工事主体结构完好,人员伤亡也不算严重。
宋鸿飞已经把他的三旅指挥部转移到了紫金山北麓一处高地。
此刻,他正在一处观测窗口关注着各阵地的状况。
他知道,这是暴风雨的前奏,越来越猛烈的空中轰炸,预示着地面进攻要来了。
东面远处,望远镜扫过的视野中,尘土飞扬,那是日军大部队正在运动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