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人还在苦苦追索他的踪迹,无数谜团缠绕而来,所有风雨,暂且被挡在了群山之外。
时言尘不曾生疑,安心踏入谷中,只以为这一趟归来,仅仅是探望身体欠安的师兄。
谷中常年氤氲着清润的草木香气,四时常青,安静得近乎静谧。
这是时言尘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的家。
他熟悉药谷,甚至到每一条曲径,每一片药田,每一处山石错落,都刻着年少的记忆。
只是时隔许久归来,此地依旧如故,唯独人与人之间的氛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僵硬。
时玄歌立在竹舍院前的青石阶上,一身素色长衫,身形清瘦,眉宇间还凝着淡淡的倦色。
他望着缓步走来的时言尘,目光温和,却带着一层极淡的疏离,是刻意维持的同门分寸。
时言尘步履松弛,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洒脱散漫,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看着温润无害,一如他对外待人的模样。
“师兄既不适,便回去歇着吧。”
他开口,语气自然熟稔,却少了年少时的肆意亲昵。
二人之间,藏着一段未说开的不愉快。
自他离谷入世之前,那场莫名的隔阂便横亘在彼此之间。
没有激烈争执,可很多东西悄然变了。
时玄歌愈发沉默寡言,事事讳莫如深,对他诸多管束,诸多隐瞒。
而时言尘心底存着疑惑与别扭,说不清哪里不对。
只觉得这位一同长大、亦师亦父的师兄,越来越让人看不透。
久而久之,相处便成了这般模样——体面,客气,却生分。
时玄歌微微颔首,声音清浅温和,听不出半点异样。
“一路奔波,你也累了,进来坐吧。”
他侧身引路,姿态妥帖周到,完美维持着师门兄长的气度,可眼底压着的心事,沉重又繁杂。
开始深挖时言尘踪迹的还不知道是何人。
那人顺着城郊小院的假身份层层溯源,再查下去,多年的伪装必将崩裂,潜藏的身世秘辛会彻底暴露。
他只能用最温和最不会让时言尘起疑的理由,将人召回这与世无争的药谷,暂避风波。
这些凶险算计,陈年秘事,时玄歌还不打算让他知晓。
时言尘跟着他走进竹舍,目光随意扫过屋内陈设,漫不经心地打趣了一句。
“许久不回来,谷里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倒是师兄,看着比从前更单薄了些。”
他姿态松弛,随性散漫,仿佛只是归谷探亲,看望故人,心底没有半点戒备。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只是药谷普通门人,是时玄歌的师弟,此番归来,不过是体恤同门旧疾。
他全然不知,自己将卷入一场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波。
时玄歌倒了清茶递给他,指尖微顿,轻声应了声。
“年岁渐长,旧疾便反复无常,倒无大碍,你在外漂泊许久,难得归谷,便多住些日子,静养几日。”
话语温柔,带着规劝,也带着不容拒绝的隐晦强硬。
时言尘接过茶杯,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笑意淡了几分。
他听得出来,时玄歌是想让他留在谷中。
心底那点残存的别扭与不快,又悄然翻涌上来。
他始终看不懂时玄歌的行事,总是这般莫名管束,莫名隐瞒。
时玄歌从不让他随心所欲,却又从来不肯明说缘由。
可念及对方身子不适,多年相伴的情分摆在那里,他终究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应了声。
“好。”
一句应答,轻描淡写,却藏着两人之间无声的拉锯。
竹舍之内静谧无声,茶香袅袅。
一人满心隐秘,负重隐忍,拼尽全力为他隔绝世间风雨,守住惊天秘密。
一人洒脱随性,心存隔阂,懵懂不知自己早已身处局中,被人护了半生,也被人瞒了半生。
山海相隔的秘密,未说开的嫌隙,温柔裹挟的禁锢,尽数藏在这平静的谷中闲谈里。
外界的追查步步紧逼,时玄庭的追查从未停止,暗流汹涌层层袭来。
唯有身在避风港中的时言尘,依旧一身坦荡散漫,不知风雨将至,不懂人心藏渊。
… …
东离别苑的风,日日温柔,却吹不散萦绕不散的暗流。
萧闫依旧按时到访,一袭锦袍温润,谈吐得体,大皇子该有的端庄气度。
他进退有度,试探隐忍,看似拿捏住了与南璟二人周旋的主动权。
可几番相处下来,黎瑾姝与君槿卿心底的疑虑,只增不减。
待萧闫今日离去,庭院重归清静。
君槿卿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眸色沉凝。
“萧闫的城府,止于朝堂储争,人际周旋,他有心机,有手段,却无这般层层封死线索的长远眼界。”
能提前算准他们入东离寻药,层层掩埋旧迹,布下天罗地网困住他们的人,绝不是萧闫。
黎瑾姝轻倚廊柱,眉眼清淡通透,缓缓道出症结。
“萧闫是皇后嫡子,名正言顺,是东离朝野默认的未来储君,是皇帝愿意推到台前,任由万众瞩目的棋子。”
“可真正藏在暗处执棋的人,从不是他。”
那日御园折桥一瞥,萧檀清淡疏离的眉眼,那句暗含深意的观景之言,此刻尽数回笼。
同父异母的皇姐,庶出长公主。
身在皇室,却游离在权力中心之外,无人瞩目,无人深究,连史书笔墨,朝堂议论,都极少提及这位长公主的存在。
皇帝刻意压下她的一切锋芒,朝野上下只知嫡皇子萧闫聪慧能干,几乎无人知晓,深宫之中藏着一位城府,眼界谋算皆在萧珩之上的人。
“皇帝刻意不让她露面。”
黎瑾姝轻声道,“把所有荣光,机会,台面之争,尽数给到嫡子萧闫,让萧珩得到所有好处。”
而真正的刀,真正的局,全部藏在无人在意的暗处。
萧檀甘于隐身,也乐于隐身。
她不必站在人前争权露锋芒,只需隐于深宫,静静看着所有人围着萧闫打转。
所有人都下意识将所有算计,敌意,谋划安在大皇子身上。
而这也正好合了她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