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雨珠卷着灰尘,悄无声息地从破碎的屋顶砸落,不偏不倚正好砸进了苏城河的右眼之中。
刺痛与酸涩,一时使其丢失了目标,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模糊中,他看到了数不清的诡异爬虫,在黑暗中快速爬行与流窜,有些许都要钻进了他的眼中一般。
“杀我……”
当眼皮几次用力眨动,挤出那滴肮脏的雨水后,苏城河却先是听到了一声干哑,随后看到了一排排、一列列二字与三字人名。
早已被剔骨尖刀豁开的稻草人,断裂的支撑木桩,在眨眼间竟又恢复原状。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流窜速度比先前还要快了一倍不止。
而那颗令人被他早就剔骨剜肉的人头,竟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木桩顶部,压在那团诡异的稻草之上。
“苏城河,就凭你,也配?!”
古青云的双目中带着大片的血丝,眼球犹如鸡蛋般凸出,过度咬牙切齿使其下牙床压倒了六七颗牙齿。
他说话格外用力,碎裂的牙齿连同口水一起喷出。
这一幕看起来极为违和,仿佛苏城河才是那个拉所有人下地狱的罪魁祸首,古青云则是受害者在义愤填膺。
苏城河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古青云那颗新长出的头颅,而自己手上却也端着一颗早就面目全非,坑坑洼洼的怪头。
“苏店长,你跟他废什么话,我就不信他的头撕不烂、扯不碎!”
厂房门口,第二个冲进来的人,是留着络腮胡的粗壮汉子,伴随鲁莽话语的是他异常沉重的脚步声。
来人,是第五分店那个推着李观棋的男人。
“小野,你……”
背后李观棋的话来不及说完。
只见这个被称作小野的大汉,快速掠过苏城河的身旁,抬起势大力沉的一脚,对准的正是古青云那些狞笑、疯狂的脸。
一阵恐怖的恶风扑面而来,竟将古青云的五官都吹动了,松弛的脸皮不断颤抖。
“呃!”
然而,还没等这一脚踢中那张令人憎恨的脸,这个粗壮男人的身子突然在半空中僵硬,整个人因失衡而侧飞了出去。
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哀嚎,正好这个失控的身子砸进了塌方的一根裸露钢筋上,将胸口完全贯穿。
但真正致死的,绝不是倒霉的一根钢筋,苏城河看到的是无数极细、极长的稻草,从此人的体内已然刺穿,身子连同面部,全部扎成了刺猬。
巧合的是,此时此刻停在苏城河眼前的一道姓名,正好叫做“王野”。
“苏兄弟,你……”
后方已无人推扶的李观棋,只能又急又气地伸出手,叫喊着苏城河的名字。
然而,苏城河却对此不理不睬,他瞥了一眼王野的尸体后,抬起右脚踢向了刚生长到八成左右的古青云。
一整根支柱从中折断,稻草四散而飞,新长出的古青云断头,像皮球一般滚了出去。
“没用的,苏城河,你们越是急着杀我,就越会加快死亡速度。”
“我去你……”
一拥而上的十几位店员,已分不清到底是哪个分店,再没有任何一位因王野之死而怯懦。
反而在突遭横死的前车之鉴下,压断了最后一根线,无所不用其极地去抢夺古青云的人头,疯狂泄愤。
“虞年、关龙、陈艳平、王子沐、高默默……”
一根手臂粗的木桩上,长满了粗制的倒刺,拿在手里就是一根未经打磨的木料,毫无任何出奇之处。
但那一片一片,一串一串的人名,却在其上诡异的快速流窜,其速度近乎眼花缭乱,仿佛是一个摇奖装置,只看谁的运气更差,成为那个“中奖者”。
如果说最开始,古青云用来杀人的方式,是通过摇奖。
那么从王野开始,苏城河却认为古青云已经正在开始操控中奖者了,他初步具备了“点谁谁死”的抽奖权。
“这与我杀他一次有关?”
苏城河毕竟不平凡,在一次交锋,待到那股凶狠逐渐冷却下来后,他逐渐看清了一些真相。
古青云的声音,连同态度,的确比杀之前还要穷凶极恶,但他的力气与方式,明显要虚弱许多。
看得出来,毁掉人头绝对是对他造成了影响。
但从结果来看,这个影响对于他而言,只怕是正向的。
因为,此时的古青云正在通过被人毁掉人头,从而获得更多抽奖权,他在逐步精细化操控摇奖。
苏城河轻轻地将木桩丢在地上,眉头紧皱地盯着面前毁成七七八八的稻草,又在见到诸多店员将那颗人头第二次损坏。
一个崭新、完好的古青云,又一次出现在了原位。
暴雨还在下。
从前不下的时候,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把他们憋得心烦意乱、躁动不安。
如今落下的时候,他们像是解禁了的囚犯,疯狂宣泄着那些挤压到爆的情绪。
季礼没有崩溃,他只是仰着头,任由雨水浸湿双眼,只为凝视着那一张在色彩绚烂中占据一席之地的惨败人脸。
“古青云死了两次了,它变得更像了。”
也许,由于季礼与侯贵生始终保持着不追、不寻的方式,他们是唯二看出人脸与古青云存在关联的人。
侯贵生发觉了这个变化,事情的真相,应该也已经能够浮出水面。
另一边,头发在正常长短,脸色没有半点急躁,身处暴雨却浑身干燥整洁的另一个季礼,冷静说道:
“古青云、圆环稻草祭祀、最后一只鬼、回顾主线任务,这之中有一位,是将他们四个全都串联在一起的关键。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天空中的人脸只会是那最后一只鬼了,古青云死的越多,它与古青云融合得越快。”
纷乱之中,又有一个发闷发沉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是一颗无头的男尸:
“古青云是圆环稻草的持有者,他与罪物是绑定的可以不管。
我儿子死于祭祀仪式,如果这四者之中最有概率成为那一环的,应该就是这个祭祀仪式。”
“季礼!难道到现在你还看不出来?还是你看出来了,却不肯还我们夫妻的债?
古青云一定是用我儿子加上另外五个人的命,开启了圆环稻草祭祀,从而与最后一只鬼达成了捆绑。
这个杀人机器才开始了运转,回归主线任务为这台杀人机器,提供了死亡名单!”
阿静没有头,但说起话来还是老样子,尖锐却一阵见血。
四个“人”,全都在说自己的想法,将他们连成一条线后,已然拼凑出了真正的内幕。
今夜的事件,本质上就是古青云用自己加罪物,把最后一只鬼绑在了一台杀人机器上,来达到其丧心病狂的目的。
而想要揪出机器背后的古青云,首先就要找出这台机器的漏洞,将其摧毁。
终于,沉默了很久的季礼,忽然对着一旁同样沉默的女声说了一句话:
“你帮我回第七分店,取一幅画来。”
说罢,季礼走出了油纸伞的遮蔽,朝着破碎与血腥并存的厂房,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