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宁远骑着枣红马,带着苏青烟,出了高天堡的北门。
苏青烟骑着一匹白马,依然是那身素雅的装扮,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
两个人,两匹马,朝着苍狼部的营地方向走去。
走出大约十里的时候,苏青烟开口了。
“你确定这么做?”
“确定。”
“拓跋烈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我知道。”
“如果谈崩了,我们两个都会死在那里。”
“我知道。”
苏青烟看了他一眼,嘴角在面纱后面微微弯了一下。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做事之前会犹豫。现在不会了。”
宁远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见过了更大的棋盘,就不会再为一颗棋子的得失纠结了。”
苏青烟没有追问。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两人继续前行。
大约又走了二十里,前方出现了苍狼部的斥候。
三个骑着矮脚马的苍狼部骑兵,远远地看到了他们,立刻拔出弯刀,策马围了上来。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宁远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面白旗,高高举起。
“高天堡使者,求见拓跋烈将军。”
三个斥候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调转马头,飞奔回营地报信。
剩下两个骑兵警惕地盯着宁远和苏青烟,弯刀始终没有收起来。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那个斥候回来了。
“将军说,让他们进来。”
宁远和苏青烟被带进了苍狼部的大营。
营地比宁远想象的要大。帐篷一座连着一座,排列得整整齐齐,中间的空地上还有马厩和武器架。虽然刚经历了一场失败的攻城战,但营地的秩序依然井然。
这说明拓跋烈治军有方。
一个治军有方的将军,通常也是一个理性的人。
这让宁远更加确信,和谈是可行的。
他们被带到了中军大帐前。
帐篷很大,用厚实的毛毡搭成,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亲卫,个个身材魁梧,目光如刀。
宁远翻身下马,整了整衣服,迈步走了进去。
帐篷里面,拓跋烈坐在一张虎皮椅上。
他比宁远想象的要年轻,大约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一张方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纹路。左眼上方有一道旧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太阳穴,让他的面相更加凶悍。
他手里拿着一块干肉,正在慢慢地嚼着。
看到宁远走进来,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就是宁远?”
“在下正是。”
“燕家的赘婿?”
“对。”
拓跋烈嗤笑了一声。
“一个赘婿,也配来跟我谈?”
“将军觉得,什么人配跟你谈?”宁远不卑不亢。
“至少得是个能打的。”拓跋烈把干肉扔在桌上,“你会打仗吗?”
“不会。”宁远老实回答,“但我会算账。”
“算账?”
“对。将军现在的账,不太好看。”
拓跋烈的眼睛眯了起来。
帐篷里的气氛骤然紧张。几个亲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宁远像是没看到一样,继续说道:
“将军带了五千人南下,打了三天高天堡,伤亡至少一千五。粮草被烧,军械被毁,后方补给线被切断。现在营地里的存粮,最多够吃两天。”
“慕容家那边,自身难保,不可能再给将军提供任何支持。大汗那边……”
宁远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大汗的意思,将军应该比我更清楚。”
拓跋烈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那个苍鹰印章。
他伸手拿起信,拆开,快速扫了一遍。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难看。
“这封信,你从哪里得来的?”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将军不需要关心信从哪里来。”宁远说,“将军只需要知道,这封信是真的。而且,不只我有这封信。”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如果拓跋烈杀了宁远,这封信的内容就会被公开。
大汗的密令是“见好就收”,而拓跋烈不但没有收,还死磕了三天,损兵折将。
这件事如果传回草原,拓跋烈的下场不会比战败好多少。
拓跋烈把信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过了很久,拓跋烈把信放下,靠回虎皮椅上,重新拿起那块干肉,慢慢地嚼了起来。
“说吧。”他的语气平静了下来,“你想谈什么?”
宁远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鱼,上钩了。
“三个条件。”宁远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苍狼部退兵,十年内不得越过流沙河南下。”
“第二,开放边境互市。苍狼部可以用牛羊马匹,换取中原的粮食、茶叶、布匹和铁器。互市的地点和规则,双方另行商定。”
“第三,苍狼部交出与慕容家勾结的全部证据,包括书信、密约和联络人名单。”
拓跋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条,可以。十年就十年,反正草原上的事够我忙的。”
“第二条,也可以。互市对我们有好处,省得每次缺粮都要南下抢。”
“第三条……”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要慕容家的证据,是想对付慕容家?”
“将军觉得呢?”
拓跋烈盯着宁远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豪爽的笑。
“好小子。你不光会算账,还会借刀杀人。”
“用我手里的证据,去扳倒慕容家。慕容家倒了,中原武林就少了一个最大的威胁。而苍狼部失去了慕容家这个内应,短时间内也不敢再南下。”
“一石二鸟。”
“将军过奖。”宁远面不改色,“我只是个算账的。”
拓跋烈大笑起来,笑声在帐篷里回荡。
“好!第三条我也答应!”
他站起身,走到宁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拓跋烈比宁远高了整整一个头,站在面前像一座铁塔。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将军请说。”
“我要跟你喝一顿酒。”
宁远愣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拓跋烈咧嘴一笑,“我拓跋烈这辈子,佩服两种人。一种是能在战场上打败我的人,一种是能在谈判桌上算计我的人。”
“你两样都占了。”
“我没在战场上打败你。”宁远说,“守城的是燕北风。”
“烧我粮草的呢?”
“沙狼帮的独眼龙。”
“切断我后路的呢?”
“也是别人。”
拓跋烈哈哈大笑。
“你这个人,打仗不行,指挥别人打仗倒是一把好手。这不就是军师吗?”
“草原上有句话——能让狼群听话的人,比狼王更可怕。”
他伸出一只蒲扇大的手。
“喝酒!”
宁远看着那只手,笑了。
他伸出手,跟拓跋烈握在了一起。
苏青烟站在帐篷角落里,看着这一幕,面纱后面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男人,总是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找到一条路。
……
酒是苍狼部自酿的马奶酒,烈得像火。
拓跋烈喝酒像喝水,一碗接一碗,面不改色。
宁远喝了三碗就开始上头,但他硬撑着没倒。
“你那个大舅子,”拓跋烈灌了一碗酒,用袖子擦了擦嘴,“是个狠人。城门洞里一个人挡了我半天,砍了我三十多个兵。”
“等他伤好了,我一定转告他你的夸奖。”
“夸奖个屁。”拓跋烈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意,“下次再碰到他,我要跟他单挑。”
“他会很乐意。”
两人又喝了几碗。
拓跋烈的话开始多了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高天堡吗?”
“慕容家给了你好处。”
“那只是一部分。”拓跋烈摇头,“真正的原因是,草原上今年闹了旱灾。牛羊死了一大半,牧民们吃不饱饭。大汗让我南下,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抢粮食。”
“我们不想打仗。打仗要死人,死的都是草原上的好儿郎。但不打仗,就要饿死。”
“饿死和战死,你选哪个?”
宁远沉默了。
他忽然理解了棋圣说的那句话——这盘棋上的每一颗棋子,都有自己的苦衷。
没有谁是天生的恶人。
大多数时候,人们做出残忍的选择,只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
“所以互市对你来说,比打仗更重要。”宁远说。
“当然。”拓跋烈点头,“能用牛羊换粮食,谁愿意拿命去抢?但中原那些当官的,一个个把边境封得死死的,不让我们做买卖。逼得我们没办法,只能动刀子。”
“这个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宁远说,“互市一旦开放,苍狼部的牧民就有了稳定的粮食来源。你们不用再南下抢掠,中原也不用再花大量的人力物力防备你们。双赢。”
拓跋烈看着宁远,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这个人,不像中原那些读书人。”
“我本来就不是读书人。”
“那你是什么人?”
宁远想了想,说:“一个想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的人。”
拓跋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就冲你这句话,再喝一碗!”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
和谈的细节,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敲定了。
苏青烟展现出了惊人的谈判能力。她对每一个条款都咬得很紧,寸步不让,但又不会把拓跋烈逼到死角。
互市的地点定在了流沙河北岸的一个叫“白驼镇”的地方。每月初一和十五开市,双方各派人维持秩序。
苍狼部交出了与慕容家勾结的全部证据——三十七封密信,两份密约,以及一份详细的联络人名单。
这些证据,足以让慕容家万劫不复。
第三天,拓跋烈拔营北撤。
五千苍狼部骑兵,浩浩荡荡地向北方的草原退去。
拓跋烈走之前,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高天堡的方向。
“宁远!”他大喊。
远处城墙上的宁远抬起了手。
“下次见面,我请你喝酒!”拓跋烈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然后他调转马头,策马扬鞭,消失在了漫天的黄沙中。
宁远站在城墙上,看着苍狼部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一局,结束了。
苍狼部退了,高天堡保住了,燕家暂时安全了。
但这只是开始。
慕容家的证据已经到手,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把这些证据送到中原武林,彻底扳倒慕容家。
而慕容家背后那个叫慕容无极的人,才是真正的大敌。
一个跟他一样的穿越者。
一个想要毁灭这个世界的疯子。
宁远摸了摸怀里那枚衔尾蛇玉佩,眼神变得深邃。
“慕容无极……”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藏了二十年,也该出来见见光了。”
……
高天堡的大街上,百姓们自发地组织了一场庆祝。
虽然没有什么好酒好菜,但每家每户都拿出了自己仅有的存粮,凑在一起,做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大锅饭。
张大锤的肩膀上缠着绷带,但不影响他抡起大勺给大家盛饭。
“来来来!都吃!今天管够!”
王掌柜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两坛子藏了十年的老酒,心疼得直抽抽,但还是咬着牙开了封。
“喝!今天不喝不是人!”
孙大夫端着一碗粥,坐在角落里,看着热闹的人群,老泪纵横。
“活着真好啊……”
燕北风被人用担架抬了出来。他浑身缠满了绷带,像个粽子,但精神头不错,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谁让你们把老子抬出来的?老子自己能走!”
“大公子您就别逞强了。”抬担架的士兵笑着说,“孙大夫说了,您再乱动,伤口就要裂开了。”
“裂开就裂开!老子皮糙肉厚——嘶!轻点轻点!”
众人哄堂大笑。
宁远端着一碗酒,走到燕北风的担架前。
“答应你的酒。”
燕北风看了看那碗酒,又看了看宁远,哼了一声。
“就一碗?打发叫花子呢?”
“你现在这身体,一碗都嫌多。”
“少废话,拿来。”
宁远把酒递给他。燕北风接过去,一口闷了。
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绷带,但他浑不在意。
“好酒。”他抹了抹嘴,“再来一碗。”
“没了。”
“你骗鬼呢?王掌柜开了两坛子——”
“大夫说了,只能喝一碗。”
燕北风瞪着宁远,宁远面不改色地瞪回去。
两人对视了几秒,燕北风先败下阵来。
“行行行,你小子现在翅膀硬了,连大舅子的话都不听了。”
“我什么时候听过?”
“你——”
燕北风气得想坐起来,但伤口一扯,疼得他龇牙咧嘴,又躺了回去。
“混蛋……等老子伤好了……非揍你一顿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