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纱落在雪地里,被风卷着翻了半圈。
木婉清没有去捡。
月光照上她的脸,冷白,锋利,像雪里忽然露出的一截刀锋。
她手里的短弩还横在胸前,弩弦却松了半分。
那一瞬的空白,比惊怒更快,从她眼底掠过去,又被她硬生生压回去。
宁远先侧身,挡住洞口众人的视线。
他肩头毒血往下渗,胸前还有木婉清箭尖挑出的红,却只抬手拦住郭芙。
“别追。”
郭芙剑已出鞘:“那人就在崖边!”
“他等你追。”宁远目光扫过枯藤和石缝,
“守住这里的人。”
黄蓉竹杖一点雪,已站到王语嫣和李青萝身前。
周芷若剑尖压低,剑光贴着月色,盯住黑影退去的那道缝。
郭芙咬了咬牙,没再往外冲。
木婉清这才像醒过来,伸手去抓面纱。
风比她快。
黑纱沾了雪,又沾了泥,往崖边滚去。
她指尖只碰到一缕断线,脸色骤冷,短弩猛地抬起。
谁再多看一眼,她便要谁的眼睛。
偏偏林外火光晃近。
方才洞前刀剑声响,惊动了附近的江湖客。
几支火把从树后探出来,照见雪地,照见宁远肩头黑血,也照见木婉清没有遮掩的脸。
有人吸了口气。
“这姑娘原来长这样?”
“怪不得遮着脸,若早露出来,大理城里还不知多少人要抢。”
木婉清眼神一寒,短箭离弦。
箭擦过那人耳边,钉进树干。树皮炸开,火把也一晃。
那人吓得退了半步,见左右还有同伴,又硬撑着笑。
“姑娘恼什么?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旁边几人跟着低笑。
笑声刚起,宁远动了。
他没回头问木婉清,也没跟那些人讲半句道理。
左手一抖,披风从肩头滑下,掠过风口,稳稳罩在木婉清头顶。
披风很重,带着血腥和热意,遮住她半边脸,也遮住那些黏上来的目光。
木婉清一怔。
她还没来得及骂,宁远已经越过火把。
那起哄的人眼前一花,手腕便被扣住。
宁远只用两指一折。
咔。
脆响在雪地里炸开。
刀落了。那人的右手软软垂下,惨叫一下压过风声。
宁远松开他,把落刀踢回他脚边。
“看一眼不会少块肉。”他声音不高,
“嘴贱,会少一只手。”
火把齐齐停住。
有人按刀:“阁下未免太狠,大家不过说笑两句。”
宁远侧过脸。
火光照见他肩头黑血,也照见他眼底那点冷意。
不是吓唬,不是动怒,是已经算好了下一根腕骨从哪里断。
那人手指僵在刀柄上,没拔出来。
黄蓉在后方轻叹,竹杖点雪:
“诸位若是来看热闹,热闹到此为止。若嫌手多,可以再往前一步。”
郭芙剑光一挑,削去一截火把。
火星落地,围着的人下意识退开。
王语嫣低声道:“那箭上有毒。”
宁远踩住雪地里那支断箭,箭杆碎开,乌黑毒液渗进白雪。
“暗处还有人。”他说,“想活命,离远些。”
这句话比折腕更有用。
看热闹的人怕狠人,也怕自己稀里糊涂成了靶子。
火把晃了几下,骂声散进林里,雪地很快空出一圈。
木婉清仍站在披风底下。
她本该把披风扯下来丢回去。
她不喜男人靠近,更不喜旁人替她拿主意。
可披风从头顶垂到肩侧,把风和火光都挡住了,宁远的手也始终没有碰到她的脸。
只这一点,便把那句“多管闲事”堵在喉间。
宁远回来时,脚步比方才慢了半分。
肩头毒血把衣料染黑,胸前那点红也被风吹得发暗。
王语嫣上前:“你别再动了。”
“死不了。”宁远随手点住肩上两处穴道。
黄蓉看着他:“再乱动,就不一定。”
郭芙急道:“那毒箭手呢?就这么放跑?”
“不是来杀一个人的。”宁远看向崖侧,
“他要我们乱。”
木婉清握紧短弩:“他冲我来的。”
“冲你,也冲我。”宁远又替她挡住风口,
“你的面纱一落,所有人都会乱。他要的就是那一息。”
木婉清低头看那团被雪污了的黑纱。
从小到大,秦红棉只教她一句规矩:脸不能给男人看。
看见便杀,杀不了便嫁。
那规矩像一把贴骨的刀,冷了许多年。
今夜割落面纱的是暗处毒箭;
挡在她身前的,偏是她方才还拿弩指着的人。
她把披风边缘往脸侧拉了拉。
动作很轻。
宁远看见了,却没笑。
他只是把身子又侧了半寸,让残余火光照不到她。
木婉清眼睫一颤。
“你伤口还在流黑血。”她声音低得像怕被旁人听见。
“能说话,就是小毒。”
“毒还分小大?”
“不能说话时,才算大。”宁远瞥了王语嫣一眼,
“那时王姑娘念方子,黄姑娘骂人,郭芙拔剑,我耳根清净不了。”
郭芙瞪他:“你都这样了还贫?”
王语嫣却没笑,只把药囊递给黄蓉,指尖有些发白。
木婉清看着宁远把披风另一角递来,忽然没有躲。
“先系住。”他说,“面纱能再做,命不能。”
她接住那角布,指尖碰到披风上的血,像被烫了一下。
宁远收回手,退了半步。
他没有趁她慌乱多看一眼,也没有拿那两句规矩打趣她。
披风垂在她肩头,血腥味淡淡压住雪气。
木婉清攥着布角,短弩垂在袖边,第一次没有把箭尖指回去。
半晌,她盯着雪地,开口:“方才……”
宁远道:“不用谢。”
木婉清眼神立刻冷了些。
她惯常该骂他自作聪明,骂他轻浮,骂他以为自己是谁。
可那只刚折断别人手腕的手,方才替她遮脸时干净得没有碰她半寸。
她咬了咬唇。
“我偏要谢。”
宁远回头。
披风阴影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得近乎倔强的下颌。
她的短弩没有指人,也没有彻底放松。
“多谢。”
两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可雪地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郭芙眼睛睁大,话到嘴边,被黄蓉一眼压住。
王语嫣垂下眼,像替她松了一口气。
李青萝冷哼一声,终究没出言刺她。
宁远也没有调笑。
他只点头:“那就先活过今晚。”
话音未落,林间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婉儿!”
木婉清脸色骤变。
青影掠雪而来,剑光先到,人影随后。
秦红棉一眼看见木婉清披着男人的披风,又看见宁远站得极近,肩头有血,衣襟破开,眼中怒火瞬间烧起。
“放开她!”
木婉清下意识往前:“师父,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这一动,披风从肩头滑下半寸,露出半张冷艳的脸。
秦红棉脚步一顿。
下一瞬,剑尖一振,寒光直逼宁远咽喉。
“小贼,你敢轻薄我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