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房中,十九正与那侠士恶鬼相谈甚欢,从初入江湖的懵懂少年,聊到他第一次执剑惩恶时的热血沸腾,又谈及他成名后被江湖人追捧的风光无限。
侠士恶鬼原本僵硬的面容,在回忆起往昔峥嵘岁月时,竟渐渐柔和下来,眼中也泛起了几分神采。“那时啊,我手持长剑,自谓一身正气,专管天下不平事。什么欺压百姓的恶霸,什么为祸一方的匪寇,只要撞上我,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侠士恶鬼拿起一支简陋的木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画着什么,画完后,他将纸推给十九,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难掩激动:“十九兄你看,这是我昨日复盘的‘回风舞雪剑’最后一式。当年我与人比剑,便是在此处失了先机,如今想来,并非招式不够精妙,而是心境过于急躁,一心求胜反落了下乘。”
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却依稀能看出剑势的流转,“若当时能沉下心来,借力打力,或许……”他话未说完,便自嘲地笑了笑,“罢了,都是陈年旧事,如今在这地狱之中,倒比生前看得更透彻些。”
十九拿起画纸,仔细端详着,点头道:“你能有此感悟,已是难得。剑道如人生,一招一式皆由心出,心不静,则剑不稳。你能从过往的败绩中反思心境,这便是最大的进步。”侠士恶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仿佛被说中了心事,他望着十九,恳切地问道:“十九兄,你说像我这般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鬼,真的还有机会重入轮回吗?若有来生,我……我只想做个寻常的铸剑师,守着一方小小的铁匠铺,再不问江湖恩怨。”
十九放下画纸,目光温和而坚定:“只要心中善念不灭,何愁没有轮回之机?你如今能反思己过,又能将练剑心得化为对心性的锤炼,这便是向‘善’迈出的第一步。至于来生如何,全凭你今生在此地狱中的修行与造化。但只要你坚持下去,莫说铸剑师,便是再续前缘,弥补今生遗憾,亦非不可能。”侠士恶鬼听得怔怔出神,许久,才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对未来的期盼,他握紧了手中的木炭笔,仿佛握住的不是一支笔,而是重获新生的希望。
十九又来到那农夫恶鬼身旁,“此时人间正是金秋,农田里的稻子怕是已经金灿灿一片,沉甸甸地压弯了稻穗,就等着镰刀割下去,颗粒归仓了。”
农户恶鬼一怔,来上露出喜悦的神色,“我小时候最讨厌这个时候,因为不仅爹娘很忙,我们这些小孩子也不能闲着,得跟着下地帮忙。天刚蒙蒙亮就得起床,跟着爹娘去田里割稻子。
那稻穗长得密,割起来又沉又费劲儿,镰刀磨得再快,割上一会儿手心也得起水泡。太阳出来后更是晒得人头晕眼花,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田埂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可那会儿虽然累,心里却踏实。看着自家田里金灿灿的一片,想着今年能多打几担粮食,冬天就不用饿肚子了,爹娘脸上的笑容也多,我们这些孩子跟着也高兴。晚上回家,娘会煮一大锅香喷喷的糙米饭,配上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碗少油的青菜,我能吃上满满两大碗,吃完倒头就睡,梦里都是稻子成熟的甜香味儿。”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也黯淡下来,“可后来……后来家里的田地都被当官的给霸占了,爹娘气不过,去找他们理论,却被那些官差打得遍体鳞伤,回来没多久就相继去了。我一个人无依无靠,心里恨啊!恨那些贪官污吏,恨这世道不公!后来,我就跟着一些人上山,说是要‘替天行道’,可……可我们做的事,跟那些恶霸又有什么区别呢?抢粮仓,烧官衙,杀了不少人……起初只杀当官的,后来红了眼,连那些不相干的富商、甚至路过的行脚僧都没放过……”
他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声音哽咽起来,“我对不起我爹娘啊!他们一辈子老实本分,就想守着几亩薄田过安稳日子,我却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恶鬼……我连给他们上柱香的机会都没有了……”
十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他情绪稍稍平复后,才轻声道:“谁都有犯错的时候,尤其是在被逼到绝境之时。但你能记得爹娘的教诲,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悔恨,这便不是无可救药。你看,刚才你说起割稻子时,眼里的光,那是对生活最本真的热爱。那不是恶,是善,是藏在你心底的东西。只要把这些东西重新找回来,一点点放大,总有一天,你能赎清自己的罪孽。”
农夫恶鬼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十九:“真……真的吗?我还能找回那些……”
“能,”十九肯定地点头,“从现在开始,想想你爹娘希望你成为什么样的人。在这狱房里,安下心来,哪怕只是帮着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整理一下大家休息的稻草,或者帮不识字的恶鬼念念墙上的规矩,都是在积累善缘。人间的稻子熟了,是因为农人辛勤耕耘;这地狱里的‘善果’,也需要你用真心去浇灌。”
农户恶鬼怔怔地看着十九,半晌,重重地“嗯”了一声,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只是这一次,泪水里似乎少了些绝望,多了些释然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拿起笔在纸上歪歪扭扭的画着,嘴里还低喃道:“我爹娘……他们最爱看稻子弯腰的样子,穗子要沉,颗粒要饱……你看,这是田埂,这是水渠,中间是我家那亩三分地……”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地勾勒着田埂、水渠,还有一片被圈起来的、象征着稻田的方形,仿佛要用这粗糙的草纸和木炭笔,将心中那份对爹娘的思念和对往昔安稳生活的向往,一点点描摹出来。
十九靠近,称赞道:“你画得很好,这稻田里的野草也画得有模有样呢。你看这几株,叶片尖尖的,茎秆细细的,还带着点歪歪扭扭的劲儿,像极了田埂边那些总也除不尽的杂草。不过啊,你爹娘当年种地时,肯定是容不得这些野草在稻田里吧?”
农户恶鬼闻言,握着木炭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角的泪痕还未干,那笑容却带着几分淳朴的羞赧:“可不是嘛!我娘常说,‘人勤地不懒,草净谷满仓’。
那时候我最小,总不爱拔草,觉得太阳晒,虫子多,我娘就一边拔草一边跟我说,这草啊,看着不起眼,根子扎得深着呢,跟稻子抢水抢肥,不除干净,稻子就长不好,到了秋天,穗子就不饱满。”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画,眼神渐渐变得悠远,“我爹则会拿着小锄头,一点点把田埂边的草锄干净,他说田埂是稻田的边防线,草多了,田埂就容易塌,水就留不住了。”
十九顺着他的话头,轻声道:“所以啊,这画里的稻田虽然是你念想中的样子,但这野草,不也正像是你心里那些不好的念头和过往的罪孽吗?
它们曾经在你心里疯长,让你偏离了爹娘希望你走的路。但现在,你既然能画出这稻田,能想起爹娘拔草的教诲,就说明你心里那片‘田’,还没有完全被野草占据。
就像你现在一笔一划地画着,也是在慢慢梳理自己的心绪,把那些‘野草’一点点从心里拔除干净。等你心里的‘田埂’重新坚固,‘水渠’重新通畅,没有了‘野草’的侵扰,你爹娘希望看到的那片‘金灿灿、颗粒饱满的稻田’,自然就会在你心中重新生根发芽。”
农夫恶鬼听得入了神,手中的木炭笔在纸上停顿着,一滴浑浊的泪水落在草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抬起头,望着十九,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十九兄,你说得对!我不能再让那些‘野草’毁了我爹娘留给我的念想!我要把它们都拔掉,干干净净的!”说完,他低下头,更加专注地在画纸上涂抹起来,这一次,他似乎在刻意地修改着那些“野草”的形态,想要将它们从那片象征着希望的稻田中彻底抹去。
十九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走向下一个狱房。地狱的长廊依旧昏暗潮湿,但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他知道,每一个恶鬼的心中,或许都藏着一段被遗忘的温暖,一份被扭曲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