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残戈碎甲被士卒逐一清整,血水浸透的冻土渐渐凝固,弥漫数日的杀伐戾气,依旧沉沉压在旷野之上。
四千余瓦剌降卒尽数甄别完毕,被分批押赴各处工事劳作。
修城墙、补官道、固隘口、整壕沟,无人敢怠工。
城楼之上,楚偲静立临风。
玄色龙袍肃整,面容平静无波,目光落向大同城外、直通漠北的宽阔要道。
此处是北疆门户,是草原部落南下必经之地,亦是立威镇敌的绝佳之地。
李存恭躬身候命:“陛下,战后诸事皆已安顿,请陛下示下。”
楚偲眸光微冷,淡淡开口,声线不高,却带着定夺生死的绝对威严。
“于此地筑京观。”
“尽数取用瓦剌阵亡尸骸垒筑,所有敌酋首级,高悬观顶。”
“以血为戒,以骨为碑,昭示漠北。”
李存恭心神凛然,轰然领命:“末将遵旨!”
古来京观,为铁血极制。
胜敌、垒尸、筑高台,镇乱、止戈、警万敌。
非暴君酷厉,而是乱世安边最有效的铁规。
瓦剌十数年频频叩关,屠戮边民、焚烧村寨、劫掠州县,北疆岁岁流血,户户含冤。
无数大昊百姓葬身铁蹄,无数戍边将士埋骨荒原。
血海深仇,岂能草草了结?
温柔仁义,镇不住豺狼异族。
唯有森森白骨、巍巍京观,方能让漠北诸部永世铭记——
犯我大昊疆土者,死!
军令迅速传彻全军。
数千士卒分区行动,将旷野之上所有瓦剌战死尸骸统一归集、搬运、规整。
普通兵卒躯体集中堆放,层层对齐。
也先、巴图,以及瓦剌各部落大小首领的尸身头颅,单独分拣、妥善收纳,绝不混杂普通尸身。
寒风卷起浓重血腥味,弥漫四野,刺鼻凛冽。
一众瓦剌降卒被抽调前来出力劳作。
他们眼睁睁看着同族尸骸成堆堆叠,手脚僵硬,头皮发麻,不敢抬头直视,唯有埋头苦做,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昔日纵横草原、驰骋边疆的铁血铁骑,今日尽数沦为筑台基石。
士卒以白灰、粗沙、黄土搅拌混合,质地坚硬,风雨难摧。
方圆四丈地面被规整划界,深挖浅基,层层填土,层层夯砸。
巨木石锤起落轰鸣,每一寸泥土都被压得紧实坚硬,坚如磐石。
一座宽阔厚重的方形台基,稳稳扎根在北疆要道之上。
根基稳固,方能让此观屹立数十年、上百年,震慑万世。
台基落成,最肃杀的工序正式开始。
士卒严格规整,一层尸身、一层夯土,交替堆叠。
瓦剌战死兵卒躯体整齐平铺,排布紧密,再覆厚土夯实,死死固定。
一层一层,缓缓抬升。
下宽上窄,顺势收形,渐渐隆起一座巍峨肃杀的尸丘高台。
无混乱堆砌,无潦草敷衍。
每一层尸骨,都是瓦剌犯边的罪证。
每一寸高台,都是大昊北疆的血色界碑。
大同城内,万千百姓自发出城,立在远处官道观望。
老弱妇孺、市井布衣,静静伫立,无人喧哗。
数月围城之苦,夜夜惊惧,户户悲戚。
他们亲眼见过瓦剌铁骑屠村放火,见过亲人惨死刀下,见过边疆血流成河。
此刻看着入侵者尸骨筑台,无人觉残酷,只觉大快人心,沉冤得雪。
这是属于北疆百姓的公道。
半日功夫,京观主体彻底成型,高达三丈,巍峨耸立旷野之上,杀气腾腾,慑人心魄。
士卒取来数根粗壮硬木长杆,牢牢钉死在高台最顶端。
随后,也先、巴图等一众瓦剌核心首领的头颅,被整齐高悬木杆之上。
风吹荒野,首级轻晃,狰狞可怖。
一代草原霸主,数万铁骑统帅,最终落得曝尸高台、悬首边疆的下场。
下方劳作的降卒,远远瞥见那一颗颗熟悉的首领头颅,双腿发软,心神俱裂。
彻底怕了。
从骨子里,彻彻底底畏惧这位大昊少年帝王。
招惹大昊,便是覆灭灭族的唯一结局。
匠卒细致修整京观四壁,补平疏漏,夯实松动土层,整座高台坚固厚重,巍然屹立。
最后,一方丈余高的青石碑,稳稳立于京观正前。
碑身素白,干净凛冽,静待御笔铭刻。
此时,一名随行文臣快步上前,躬身叩谏。
“陛下,京观太过惨烈。”
“古来仁君以德怀远,这般垒尸筑台,煞气过重。”
“消息传归京城,言官必然群起弹劾,诟病陛下杀伐过盛、有失圣德!”
这番话,是朝堂文臣一贯的迂腐思虑。
只知书册仁义,不见边疆白骨。
只懂朝堂清议,不识乱世安边。
楚偲侧目,眸光平淡。
“朕之仁德,予大昊子民。”
“不予年年犯边、嗜杀嗜血的异族豺狼。”
“他们在京城高坐明堂,空谈德治,不见北疆十年流血,不闻边民夜夜悲哭。”
“今日朕筑此观,不为立威虚名。”
“只为告慰万千亡魂,只为镇住万世边疆。”
“若不敢担虚名非议,便守不住天下安稳。”
寥寥数语,掷地有声。
文臣哑口无言,垂首躬身,再不敢多谏一言。
楚偲缓步上前,执刀落笔。
刀锋入石,笔锋凌厉如剑,字字力透青石。
犯我大昊,虽远必诛!
八字铭文,镌刻碑面,入石三分,永世不灭。
至此,三丈京观,彻底落成。
白骨为台,酋首为旌,青石为戒,铁血为规。
伫立在大同城外,镇漠北,慑万族,定北疆!
……
京观落成的消息,随风极速传遍北疆大地,越过关山,传向茫茫漠北草原。
远近数十个草原小部落,闻讯骇然,不敢有半分迟疑。
各部酋长连夜带队,携贡品、捧降表,策马奔赴大同城外。
一众草原首领立在京观之下,仰头凝望。
高耸尸台森森可怖,顶端酋首随风摇曳,碑上八字如刀剜心。
常年互相攻伐、桀骜难驯的草原悍酋,此刻浑身冰冷,心神震怖。
无人再敢存半分南下劫掠、窥伺中原的野心。
一众酋长纷纷跪拜在地,献上降书,立誓世代臣服,永不叛边,永不犯境。
短短一个时辰,数十份降表堆积如山。
漠北之乱,不战自平。
楚偲立于高台一侧,冷眼俯瞰跪拜臣服的异族首领,神色依旧淡然。
纸面臣服从来不足为信。
唯有这森森京观、铁血手段,才是真正让万族俯首的底气。
这时,王通快步来报。
“陛下!北山残寇尽数溃败!”
“脱里困守深山多日,粮断水绝,麾下残兵饥寒溃散。”
“方才最后一股残余势力突围,被我军尽数斩杀于山口,脱里授首!”
“北山全境肃清,北疆再无一寇!”
话音落下,全场安宁。
也先死、巴图死、脱里死。
瓦剌三大核心尽数覆灭,十五万联军灰飞烟灭。
北疆数十年边患,一朝彻底肃清。
楚偲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抹沉定锋芒。
北疆外患,彻底终结。
将士得安,百姓得宁,边疆得固,万族得慑。
楚偲转身,目光越过千山万水,落向南方京师。
他抬手,淡淡落下班师旨意。
“传令全军。”
“休整两日,整顿兵马、清点军械、规整辎重。”
“两日后,全军拔营,班师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