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悦在第二天下午准时抵达。
她乘坐的列车进入水晶帝国边界时,天空中的春雪已经停了。
融化的积雪顺着站台屋檐不断滴落,在石板边缘积成一条又一条细小水线。
几名车站工人正用长柄扫帚清理排水沟,动作稍微慢上一点,融雪便会重新裹着泥沙堵住入口。
黑月照常参加了上午的边境会议,他也没有提前几个小时站到轨道旁,用漫长的等待证明自己重视这次见面。
按照原定行程处理完矿石运输折扣质询后,他预留出充足的时间,从王宫步行前往车站。
列车停稳时,他已经站在站台中央。
站台上省去了皇家仪仗与专为公主铺设的地毯,两名负责外交安全的守卫分散在远处,将足够的空间留给这场私人接站。
车门打开以后,穗龙第一个从里面跳了下来。
他背后挂着一只几乎与身体同样大的书袋,落地时踩上尚未融化的积雪,脚下一滑,整条龙直接向前冲出半米。
黑月的一缕黑雾及时托住书袋底部,连同穗龙和里面的珍贵古籍一起稳稳护在排水沟外。
“我就知道这里还会这么滑。”
穗龙重新站稳,伸爪拍掉腿上的雪水。
“上次来的时候我就建议过,站台边缘应该铺一层防滑砖,你们的工程委员会到底有没有读那份报告?”
“读过。”
黑月说道。
“他们认为更换整座站台的地砖预算过高,只批准先在上下车区域增加粗糙纹路,你刚才落地的位置超出改造范围两步。”
穗龙回头看了一眼车门与自己脚下的距离。
“所以是我跳远了?”
“是。”
“好吧,这次还真不能怪工程委员会。”
紫悦紧随其后走下车厢。
三个月的练习已经让她能够相当自然地收拢新生的翅膀,即使遭遇侧风,也能避开旁边的站牌。
她穿着一件适合北方气候的深紫色斗篷,翅根处经过珍奇重新设计,柔软的内衬既能避开对羽毛的挤压,也会在翅膀展开时自动向两侧滑开。
可当她看见黑月站在几步之外时,左翼依然不受控制地从斗篷下方露出了半截。
黑月看见了,
这一次,他省去了肌肉损伤评估,径直走上前,伸出前蹄接过紫悦侧面那只装满研究资料的鞍包。
“永久回路昨天已经通过了。”
紫悦把鞍包交给他,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在列车上看完了公开记录,百分之五十七的支持率,比我预想中低一些。”
“反对票主要集中在矿区与影魔保留区附近。
技术委员会认为,至少需要六个月的独立运行数据,才能确认多源相位片是否存在长期偏移。”
“所以表决通过以后,你们仍把它当作一套需要持续检验的方案。”
“所有方案都有可能出问题。”
黑月停顿了一下。
“白釉昨天刚说过类似的话。”
“看来我们在某些事情上的意见仍然十分一致。”
“这个信号大概只会让我头疼。”
“对你而言大概如此。”
紫悦向他靠近半步,黑月低下头,两匹小马的额头轻轻相触。
短暂而安静的接触,是一种已经被彼此熟悉的问候,无须隆重到让站台上的所有旅客都停下脚步观看。
穗龙站在旁边,把两只爪子插在腰间。
“我是不是应该先去档案馆,给你们留出一点不谈回路运行数据的时间?”
紫悦脸颊微微发热。
“我们才说了几句话而已。”
“其中一半都在谈永久回路。”
“谈论回路与重视彼此可以同时成立。”
黑月十分认真地指出,穗龙看了他片刻,放弃了继续向这匹影魔解释,
这句话本身已经完整证明了他的判断。
“那我先去档案馆,你们慢慢讨论剩下的一半。”
他背着书袋走向出口,刚迈出几步又回过头。
“紫悦,晚饭前别忘了检查我带来的星璇副本。
黑月,如果她又一头扎进资料里不肯吃饭,记得叫我。”
“知道了。”
“你们什么时候建立这种联合监督的?”
紫悦看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忽然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被最亲近的两位家人共同管理作息的微妙感觉。
黑月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随后跳过了回答。
依照他的理解,只要一项合作确实能够降低紫悦连续熬夜的风险,建立时间就算不上重要信息。
紫悦抵达后的第一站设在永久回路技术中心。
她用整个下午检查了三十六枚相位片的基础结构,又亲自确认音韵退出个人权限以后,历史签名确实只剩下只读功能。
即使身为黑月的伴侣,她也必须遵守与其他外部研究者相同的流程:
先提交申请,再在两名本地技术员的监督下完成检查,最后将意见记录进公开日志。
她指出其中两枚合成相位片的稳定性仍然低于天然样本,建议缩短早期更换周期。
同时明确反对部分坎特洛特学者提出的“由谐律魔法接管全部缓冲”的备用方案,因为那会把已经分散的权力重新集中到天角兽体系。
“你不担心这份意见会让坎特洛特的委员会不满?”
一名水晶研究员问她。
“他们当然可以不满,也可以拿出更好的实验数据反驳。”
紫悦低头在公开日志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但如果我仗着小马利亚公主的身份,默认由我们接管一定更加安全,本质上就等同于相信黑月永远不会滥用第三回路。
安全必须建立在能够接受检查和纠正的制度上,而非挑选一匹我们喜欢的强者。”
站在观察区外的砾光听见这句话,让身上的反对标语保持着原来的方向。
他依旧未表示欢迎,却在紫悦离开以前,将自己整理的一份长期偏移数据递给了技术委员会。
两天后,紫悦参加了黑晶王审理委员会向外部专家开放的证据说明会。
她同意向黑晶王提供经过删减的命运魔咒研究报告,但附加了三个条件:
报告不得包含任何可能协助其绕开封印的空间坐标,
黑晶王必须先阅读至少一份由受害居民提交的王权诅咒伤害记录,
他对报告提出的全部技术意见,都只能交由独立机构审查,不能直接影响水晶之心或第三回路。
黑月接受了这些条件,没有替父亲讨价还价。
“他会抱怨的。”
“他可以抱怨。”
紫悦把报告交给档案员。
“阅读知识是一项可以保留的权利,把风险强加给其他居民,则属于必须被剥夺的权力。
你可以在身为儿子的情况下继续见他,我也可以在尚未原谅他的情况下,承认他依然拥有思考能力。”
“谢谢。”
“先别谢。等他看完以后,多半会写一份几十页的批评,声称我对命运魔法的理解依旧十分幼稚。”
“他会的。”
“你至少可以稍微犹豫一下再确认。”
黑月认真考虑了两秒。
“他仍然会。”
紫悦无奈地用翅膀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她在水晶帝国停留了四天,大部分时间里,两匹小马都在各自忙碌。
黑月需要处理永久回路通过后的执行细则,参加两场被推迟的预算会议,还要就北方矿石折扣提交书面说明。
紫悦则与本地研究员分析命运事件的残留影响,检查虚假历史是否仍在干扰居民记忆,并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教影魔保留区的工作人员辨别谐律魔法与普通情绪共鸣。
经过三个月的持续追踪,苹果嘉儿、珍奇、柔柔、云宝和碧琪的可爱标记始终保持稳定。
小马谷与水晶帝国的居民依然记得那段被改写的生活,却已经能够分清错误记忆与真实历史。
星璇原始残卷、紫悦补全的版本,以及事故中生成的全部魔力记录,也分别封存在坎特洛特、水晶帝国和小马谷三处档案馆中。
今后任何小马准备重新开展命运类实验,都必须通过独立伦理审查,取得受影响地区的授权,并交由至少两名高阶施法者复核。
所谓“最低功率”,再也不足以成为一名研究者独自启动实验的理由。
紫悦亲自把这些限制写进了事故总结。
正因为最终补全咒语的是她,她才更愿意把防止同类错误再次发生的责任写进制度,而非要求后来的研究者永远相信她的判断。
他们每天只在早餐、晚餐与夜间短暂的空闲里见面。
恋爱并未改变各自需要承担的职责。
第三天晚上,黑月原本打算继续批阅供暖预算,却在文件第三页下面发现了一张不属于议事会的淡紫色便签。
上面写着:
“你已经连续工作四小时二十七分钟。按照我们共同确认的私人生活条款,今天剩余时间必须离开书桌至少一小时。”
黑月把便签翻到背面。
那里还有一行小字:
“我在门外,别装作没看见。”
他抬起头,王座大厅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黑月将羽毛笔放回墨水瓶旁边,目光在尚未处理完的预算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起身走向大门。
紫悦站在外面,
研究笔记与公主礼冠都被留在了客房里,她的颈间只围着一条颜色略显鲜艳的深红围巾。
那条围巾显然出自珍奇之蹄,边缘绣着一串小到几乎看不清的淡紫色六芒星,末端则因为紫悦系得太匆忙,一长一短地垂在胸前。
“一小时。”
黑月说道。
“一个半小时。”
“便签上写的是至少一小时。”
“所以一个半小时完全符合条件。”
“供暖预算明早需要回复。”
“你已经读到第三页,剩下只有两页。按照你的阅读速度,一个半小时后仍然来得及处理。”
紫悦显然提前进行过相当充分的时间评估,黑月在逻辑上挑不出明显漏洞。
“去哪里?”
“春雪夜市。”
水晶帝国的春雪夜市,是居民从黑晶王统治以前便保留下来的季节传统。
每年第一场褪去致命寒意的降雪结束后,商贩们都会沿中央广场支起透明棚架,把整个冬季积攒的手工艺品、耐寒植物种子与腌制食物摆到灯下交换。
旧王朝统治期间,这项活动曾遭到禁止,夜间聚集既会妨碍宵禁,也可能给居民提供脱离监督、互相交换消息的机会。
帝国重建以后,夜市才重新恢复。
今年,夜市的范围第一次延伸到了王宫外侧的街道。
黑月与紫悦抵达时,融雪已经在灯光下泛起一层湿润的反光。
摊位之间悬挂着由普通晶石制成的暖色灯串,热饮与烤根茎散发出的蒸汽不断升入空气,又在棚架边缘凝结成细小水珠。
国王的出现丝毫没有打断商贩们的叫卖。
有小马向黑月行礼,也有居民抬头看上一眼,便继续低头计算价格。
一名出售矿石饰品的老店主甚至在黑月靠近商品时,毫不客气地提醒他把黑雾收好,免得碰到刚刚擦亮的玻璃柜面。
紫悦对此兴致很高,她在种子摊位前停留了近十分钟,认真询问一种北方耐寒花卉能否在小马谷生长,
随后又在旧书摊上翻出一本记录水晶帝国民间故事的手抄本,并因为书页中间缺少三张,与摊主进行了一场相当漫长的价格讨论。
黑月站在旁边听完了全过程。
“你明知道内容不完整,为什么还要买?”
“缺少的三张不影响其他故事,而且这份手抄本保留了一些正式档案里没有的居民批注。”
“摊主最初的报价比同类旧书高出接近四成。”
“所以我最后让他降了一成半。”
“最终价格依旧高于合理水平。”
“这本书对我的研究有额外价值。”
“你刚才说今晚不谈研究。”
紫悦抱着那本书,张了张嘴。
“我说的是不带研究笔记,逛旧书摊不应该算正式工作。”
“你准备回去以后记录那些批注。”
“那是明天的事。”
黑月看着她,紫悦终于意识到,这匹过去总被自己从文件堆里强行拖出来的影魔,如今已经学会用同样的逻辑识别她的工作借口。
“好吧。”
她依依不舍地把书交给穗龙,让他稍后送回客房。
“今晚剩下的时间,我不会再购买研究资料了。”
两匹小马继续向前。
他们在一处出售热浆果饮的摊位前各自拿了一杯。
黑月依旧不习惯过于强烈的甜味,摊主便在他的杯中多加了一小片带有清苦气味的北方香叶。
紫悦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古怪,黑月短暂判断过后,却把整杯都喝完了。
走到广场中央时,一匹负责售卖透明风铃的年轻水晶母马叫住了他们。
她先向紫悦行礼,随后看向黑月,神情明显有些紧张。
“陛下,我能问一个私人问题吗?”
“可以问,但我不保证回答。”
母马的目光在两匹小马之间来回移动。
“紫悦公主以后会留在水晶帝国吗?我的意思是……她会不会因为和您在一起,成为这里的另一位统治者?”
附近几名居民放慢了动作,这个问题显然不只属于眼前这位摊主。
紫悦没有用一句“爱情没有国界”绕开其中真正存在的政治忧虑。
“不会。”
她首先给出了最清楚的结论。
“我在小马利亚有自己的责任,也从未经过水晶帝国居民的选举。
无论我与黑月是什么关系,这段关系都不会赋予我统治这里的权力。”
“那陛下会去小马利亚吗?”
“会去访问,也会因为私人原因前往。”
黑月接过问题。
“但与紫悦交往不会给我带来小马利亚的任何职位。
涉及两国事务时,我们必须分别履行职责,避开由两匹小马私下作出决定的情况。”
母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们不会要求我们把她也叫作女王?”
“不会。”
紫悦回答得相当坚定。
“公主这个称呼已经够让我头疼了。”
她背后的翅膀仿佛为了证明这句话,在斗篷下方轻轻抖了一下,差点扫到旁边那排透明风铃。
黑月及时用黑雾托住最外侧的一只,避免整排饰品互相碰撞。
看见这一幕,母马终于放松了些,她从柜台后面取出两枚很小的透明晶片。
晶片近似尚未闭合的圆环,一端染着淡紫色,另一端则保留着天然的黑色。
中间保持开口,由一根能够自由伸长的细线连接。
“这是旧帝国时期旅行者使用的归途牌。”
她解释道。
“一枚留在家里,一枚由离开的旅马带着。
它只记录彼此的存在,既不追踪位置,也不约束归期。
道路两端的小马看见它时,就会知道另一端还有一件相同的东西。”
黑月迟疑了一瞬。
“你准备把它们送给我们?”
“不,陛下,我的摊位需要正常收入。”
母马虽然依旧紧张,却十分诚实地报出了价格。
紫悦忍不住笑出声,黑月检查了两枚晶片,确认它们只具普通装饰功能,不含追踪、定位与精神共鸣魔法,随后照价支付,没有利用国王身份要求折扣。
紫悦拿走了淡紫色的那枚,黑月则将黑色晶片收入肩头的黑雾。
“它只代表道路另一端还有彼此。”
紫悦轻声说道。
“至于是否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仍由我们自己决定。”
“我知道。”
黑月低头看向那根保持开口、可以自由伸长的细线。
“正因为归期是自由的,这件东西才有保留的价值。”
夜市尽头有一座刚刚重建完成的小型公共钟楼。
两匹小马沿外侧阶梯走上顶层,从那里望去,整座水晶帝国尽收眼底。
永久回路的节点灯散布在街道与住宅之间,有些明亮,有些保持熄灭,
地下影魔保留区的白色引导灯则在城市边缘排列成缓慢的弧线,指引那些只凭本能行动的残次品远离居民区。
所有光线都沿各自的路径流动,绕开了黑月的身体,紫悦站在他身旁,把前蹄搭上冰冷的栏杆。
“你今天见过黑晶王了。”
“是。”
“谈得怎么样?”
“他确认自己能够理解指控,拒绝承认大部分统治行为违法,并认为现行审理程序效率低下。”
“这是正式记录,我问的是,你们谈得怎么样。”
黑月已经逐渐学会区分这两种问题。
他把幼年冰面温度的答案告诉紫悦,也讲了父亲要求阅读命运魔咒报告的事。
紫悦听完,接受了事实原本的模样:
那块温暖的冰面确实存在,宽恕则需要另行决定,
黑晶王的关心依旧藏在功利与嫌弃之后,而黑月无需替他将其粉饰成温柔。
“所以,那块温暖的冰面确实是他留下的。”
“是。”
“你听见答案以后,感觉好一点了吗?”
“不知道。”
黑月坦白说道。
“这个答案改变不了父亲最初收养我的目的,也抵消不了训练造成的伤害。
但至少可以确认,那些温度不是我想象出来的。”
“这已经是一部分真实。”
紫悦把自己那枚淡紫色归途牌放在栏杆上,晶片安静地卧在夜色中,保持着一块普通晶石应有的沉默。
“原谅可以留到以后,也可以始终得不出一个完整的结论。
有些关系或许本来就无法被归纳进‘爱’与‘不爱’之中的任何一边。”
“我以前认为,无法得出确定结论就等于分析失败。”
“现在呢?”
黑月望着远处运行正常的水晶之心。
“现在我认为,强行把所有证据压进同一个结论,才更接近失败。”
紫悦侧过头看他,眼中慢慢浮现出柔和的笑意。
“这句话应该写进你给我的下一封信。”
“它与近况无关。”
“私人信件还可以写近况以外的东西。”
“可以写什么?”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范围过于宽泛。”
紫悦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样回答,从斗篷内侧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黑月看见纸张时,第一反应是她又制定了一份新的研究协议。
展开以后,标题果然写着:
“私人通信与安全边界——试行建议。”
“这份草案不具备法律效力,也不会提交给任何议事会。”
紫悦立刻说明。
“它只属于我们两匹小马,你可以修改,可以反对,也可以指出其中哪些条款太麻烦。”
草案总共只有一页。
第一,任何一方准备进行可能危及生命的行动时,必须尽力通知另一方。倘若受保密要求或紧急情况限制,可以明确写出“暂时不能透露”,但不得用“一切正常”掩盖已经存在的危险。
第二,争执期间,任何一方都不得以“这是为了你好”为由单方面终止讨论。
第三,每月至少安排一次不以外交、研究或医疗检查为主要目的的见面。若因公共职责取消,由提出取消的一方负责确定新日期。
第四,私人信件不设最低字数,但每三封里至少有一封不能只包含数据、会议结果与风险评估。
第五,双方均保有独处的权利。暂时不回应不自动等同于拒绝这段关系;但超过事先约定的时间以后,必须发送安全确认。
黑月从头读到尾。
“第三条过于僵化。边境或国家危机解除以后,未必能够立刻确定新日期。”
“可以增加‘危机解除后七日以内’。”
“第五条的约定时间需要根据双方行程分别设置,不能固定。”
“同意。”
“第四条如何判断一封信是否只包含数据?”
紫悦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如果我读完以后,仍然不知道你对任何一件事的感受,就算只包含数据。”
“感受无法精确量化。”
“所以才需要练习表达呀。”
黑月把纸留在蹄中,他用随身携带的细笔,在第三条与第五条旁边写下修改意见,又在第四条下面增加了一句:
如果一方确实无法判断自身感受,可以直接写明“不知道”,且不应因此被视为违反约定。
紫悦看完后,在旁边补上“同意”。
最后,两匹小马分别在纸张下方签下名字,
这或许是黑月一生签署过最不严密的文件。
它纯粹是一份私人约定。
惩罚条款、第三方监督与魔法约束一概缺席,唯一能够使它成立的力量,来自两匹小马在未来一次次重新选择遵守的意愿。
紫悦把纸收回斗篷内侧。
“一个半小时快到了。”
黑月看了一眼远处的钟楼指针。
“还剩七分钟。”
“你准备怎么使用?”
“返回王宫需要五分钟。”
“所以还有两分钟。”
紫悦靠近他。
她的新翅膀在夜风里缓慢展开,已经能够稳定地控制方向。
淡紫色羽毛从黑月身后拢过来,将两匹小马与钟楼外侧的寒风暂时隔开。
黑月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
远处的水晶之心仍按照自己的节奏发光。
他们把第三回路、边境、审判与命运,全都留在了这两分钟之外。
第四天清晨,紫悦与穗龙登上返回小马谷的列车。
灾难与骤然消失的生命信号都留在了过去,这只是一次普通而平静的告别。
黑月按照车站正常开放时间把他们送到站台,紫悦检查了一遍行李,确认命运报告副本、民间故事手抄本与私人约定全部带齐。
“下次见面原本安排在三周后。”
她说道。
“小马谷的星璇档案公开会议属于研究与公共事务,不符合第三条。”
“所以你还需要安排一次私人见面。”
“‘危机解除后七日以内’的修改只适用于取消行程,不适用于原本就不存在的行程。”
“黑月。”
紫悦用一种带着无奈的语气叫了他的名字。
“我会安排。”
黑月终于说道。
“第三条不是唯一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他看着她,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足够简单,无须再用一整套战术逻辑加以保护。
“因为我想见你。”
紫悦的左翼仍然轻轻弹开了一下。
她任由那片翅膀停在斗篷外面,向前走了一步,吻了吻黑月的嘴角,
动作很轻,短得在旁边搬运行李的工人转过身以前便已经结束。
“那就写信告诉我。”
列车汽笛响起。
紫悦与穗龙登上车厢,黑月留在原地,看着列车驶过南方边界,
离别来临时,他的胸口一片平静,那条旧锁链也始终沉寂。
他知道紫悦会回到自己的生活,
那里有朋友、学生、公主的责任、尚未整理完的档案,以及一大堆很可能再次让她忘记吃饭的魔法研究。
黑月也会回到水晶帝国,
那里有反对标语、预算质询、父亲的审判、仍需长期验证的第三回路,还有一份必须在今天下午以前提交的运输折扣回复。
两匹小马都可以保留这些属于自己的生活,同时证明这段关系足够重要。
列车彻底消失以后,黑月转身离开站台,
当天的水晶帝国平静得没有任何值得写进史书的大事。
永久回路完成了四十七次稳定循环,影魔保留区那头左耳缺失的幼年残次品依旧在午后连续刨地三次,研究人员顺着它示警的方向检查,最终只发现一盏引导灯内部积了融雪,
议事会否决了黑月关于延长矿石运输折扣的提案,理由是收益评估不足,
白釉则根据晨间检查结果,要求他在未来一周每天增加二十分钟睡眠。
傍晚,黑晶王通过受限文字通道送出了第一份审理回复。
其内容与认罪相距甚远,
他用了整整六页纸,批评指控文书对战争时期权力边界的定义缺乏逻辑,并在末尾额外增加了一句,要求紫悦提供的命运魔咒报告不要删得像一张只剩标题的废纸。
白釉把这份回复归档,并在审理日志中注明:被告具备完整的理解与表达能力,仍然明显缺乏悔意。
夜晚十点,黑月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回到王座大厅下方那张普通书桌前。
淡紫色的私人通信水晶安静地放在桌角。
它已经与第三回路彻底断开,供能来自王宫的普通通信阵列。
传递一封长信大约需要二十七分钟,遇到北境暴雪时则可能延迟到一个小时,
任何一方都可以主动关闭它,水晶熄灭只代表通信暂停,与任何一颗心脏是否仍在跳动毫无关系。
黑月铺开一张空白信纸,
按照过去的习惯,他首先写下永久回路的运行次数、听证会票数与黑晶王的意识状态,
写到第三行时,他看见了压在书桌一角的那份私人约定。
第四条规定,每三封信里至少有一封不能只包含数据、会议结果与风险评估。
这份约定提醒了他,而真正促使他重新取出一张纸的,还有别的原因。
黑月把第一份写到一半的报告移到旁边。
窗外,春雪融化后的水滴仍沿着王宫屋檐缓慢落下。
议事厅早已熄灯,水晶之心在城市中央稳定发光,所有居民的情绪都停留在各自的身体里,
地下四十七层封印保持安静,父亲的意识也重新退回休眠边缘。
这确实是平静得毫无战略价值的一天。
黑月提起笔。
“今天没有发生值得汇报的大事。”
他停顿片刻,继续写道:
“永久回路完成了四十七次循环。议事会否决了我的运输提案,白釉要求我增加睡眠。父亲醒来以后,先批评了新回路,又用六页纸批评审理文书。”
写到这里,黑月原本准备按照习惯补上一句“以上情况均在控制范围内”。
笔尖触及纸面,又停了下来。
他想起紫悦询问自己,听见答案以后是否感觉好了一些,也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回答。
不知道。
于是,他把这个无法量化、也无须被修正成确定结论的词写了进去。
“我不知道这是否让我感觉好了一些。”
书信写到这里,已经足以满足私人约定。
黑月却继续提着笔,
他看了一眼收入黑雾中的那枚黑色归途牌。
晶片安静无光,只是一件普通的物品,紫悦此刻身处哪一条铁轨、哪一座车站,以及她是否会按照谁的期待再次回来,都不在它的掌控范围内。
正因如此,接下来那句话才真正属于黑月自己。
“水晶帝国一切正常。”
“我想见你。”
最后一句独自留在纸上,理由与外交、研究及未来战略的说明一概省去。
黑月把信纸放进通信水晶。
淡紫色光芒缓慢吞没纸张,沿着普通通信线路向遥远的南方传去。
这条线路独立于生命与王权,只负责把一封私人信件送到另一匹小马手中。
二十九分钟以后,黑月刚刚完成睡前最后一次心率检查,桌面上的水晶便亮了起来。
紫悦的回信比他那封更短。
“我也想见你。”
“下周六早上八点,南行列车。”
“这一次记得提前吃早餐。”
黑月站在桌前,把三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随后,他取出次周行程表,在周六那一栏原本空白的位置,认真写下:
“私人行程,前往小马谷。”
他原本准备在后面补上精确到小时的返程日期。
笔尖悬停片刻,最终写下另一行更加简单的说明:
“周一以前返回,如因公共事务需要调整,提前通知。”
这趟行程由他主动安排,责任依然被妥善地带在身上,
它也不再是一条拴住心脏、逼迫他在倒计时归零前拼命赶回的锁链。
这是一个由他亲自决定,也可以和另一匹小马共同修改的归期。
黑月合上行程表,按照白釉的要求,比过去提前二十分钟离开书桌。
王座大厅里的灯光在他身后一盏接着一盏熄灭,只留下宪章晶板、缺口王冠与那枚仍在等待下一封普通回信的淡紫色水晶,安静地停留在夜色里。
窗外,水晶帝国依靠成千上万名居民共同建立的制度,继续散发着稳定的光芒。
在这座终于能够自行迎来明天的城市里,一匹曾经只会等待命令的荒原影魔,也第一次拥有了一份由自己选择、以日常而非牺牲为代价、纯粹属于私人生活的期待。
下周六早上八点,
他会去见自己想见的小马。
(番外,完。我原本还以为大家应该会喜欢这个番外呢。反正我在写这个番外的时候是挺爽的。这也让我给黑月搞出了另一条出路。但究其根本,正文黑月和番外黑月的道路其实是殊途同归的,不过也是到此为止了,无论大家是喜欢这个番外,还是不喜欢这个番外,这个番外也要跟大家说再见了,接下来就是回归到正文了,敬请期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