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耳青年听说寨老点头,脸上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横着的猎叉往地上一顿,叉尖插进石缝里,他拿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开嘴笑了——缺了半只耳朵的那道疤跟着扯动,看着倒添了几分粗豪的活气。
走走走,到我家去歇!他一把揽住阿敖的肩膀,力气大得像夹了只羊,我婆娘炖了岩羊肉,今儿个正好添双筷子。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脚步却往骡子那边偏了两步,眼睛黏在驮包上那几块盐巴和茶砖上,挪都挪不开。
乌蒙山深处盐比银子金贵,茶砖更是硬通货,他喉结滚了滚,到底没好意思直接开口,只是拿手拍了拍骡子的屁股,笑得见牙不见眼:这骡子养得膘厚,路上没少费粮吧?
齐樟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弯,没点破。他从驮包侧面解下一小块盐巴,随手抛给缺耳青年。
路上辛苦,拿去就着肉吃。
缺耳青年接了盐巴,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又真了几分,连声道谢,态度比方才热络了不止一筹。
一行人跟着他往村里走。
石屋一间挨一间,巷道窄得骡子得侧着身子过。平子好奇地东张西望,梅影抱着包袱亦步亦趋。
小咪彩走在靠墙那侧,目光掠过一扇扇紧闭的木门,偶尔有缝隙里露出半只眼睛,对上她的视线又飞快缩回去。
齐樟走在中间,忽然脚步一顿。
前方巷道尽头,拐过一道石墙,露出一座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屋子。
那不是石屋。
墙体刷成了灰白色,掺着碎石粒,在满村青黑片岩的背景里格外扎眼。
屋顶不是石板瓦,而是覆着一层薄薄的夯土,四角压着嘛呢石,石片上刻着弯弯曲曲的经文,风吹日晒磨得浅了,可还能辨出六字真言的轮廓。
屋檐下悬着一串褪色的经幡,蓝白红绿黄五色条子被山风撕得稀烂,有一根拖到了地上,沾满了泥。
门框是木头的,漆成暗红色,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灰白的木芯。
门楣上嵌着一块石板,刻的不是苗文,是一排藏文,笔画圆转厚重,齐樟一个字也不认得,只觉得那字形像在转圈。
屋前没有牛首杆,立着一根嘛呢杆,杆顶绑着几层风马旗,被风刮得哗啦啦响。
杆子旁边垒着一座小小的玛尼堆,石头一块摞一块,每块上面都刻着字或画着佛像,有的石头被烟熏过,黑黢黢的。
那是——齐樟偏头看向阿敖。
阿敖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低声道:喇嘛庙。
喇嘛庙?小平子也看见了,好奇地探出脑袋,这苗寨里头怎么有喇嘛庙?
阿敖压着嗓子解释:青苗住得高,跟藏族、彝族搭界。山上有些寨子既供山神也供喇嘛,两头都拜,两头都不得罪。这村子挨着藏区近,立一座小庙不稀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庙看着有些年头没人正经打理了,经幡都烂成那样。
确实。整座小庙透着一股将废未废的气息——墙皮剥落了大半,门板歪斜着,门槛上长了一溜青苔,嘛呢杆顶端的风马旗只剩几根布条还在挣扎着飘。
可那股子跟周围石屋截然不同的气质还在:不是苗人祭场的森然,也不是汉地庙宇的庄重,而是一种粗粝的、混搭的、在山风和经文中熬出来的倔强。
缺耳青年回头看见他们在看庙,也停了脚步,脸上浮起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那是老庙了,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寨里老人偶尔还去转一圈,年轻人不怎么去了。
我阿奶说,早年间有个喇嘛从北边过来,在这住了三年,给寨里人念过经、治过病,后来老喇嘛走了,庙就留下来了。
他拿手比划了一下:里头还有一尊佛陀像,泥的,掉了不少漆。你们要看看不?
齐樟正想点头,鹤轩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了,齐樟会意,笑着摆手,赶路累了,先去歇脚要紧。
缺耳青年也不勉强,转身继续带路,嘴里念叨着:那庙反正跑不了,明儿个要走之前再看也一样。
他脚步轻快,缺耳的疤在夕阳里泛着暗红的光,方才那股子戒备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山里猎户招待客人的热乎劲儿。
可走过喇嘛庙拐角的时候,齐樟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经幡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谁在低声念着什么。玛尼堆上的石头沉默地摞着,刻痕里积满了灰。
这座庙站在这里多少年了?比那些牛首杆更早,还是更晚?
他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在这乌蒙山深处,苗人、藏人、彝人、汉人,像石缝里的草一样绞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不是谁同化了谁,是都在这片硬邦邦的石头山里,硬生生地活了下来。
走吧。鹤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齐樟收回目光,跟上队伍。
骡子的蹄铁踩在石板上,笃笃的声响一路往巷子深处去了。
身后那座小庙慢慢隐在石墙后面,只剩经幡的哗啦声还飘了一阵,被山风一卷,散了。
约瑟夫把头微微抬起,看了看这座寺庙,若有所思,又向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发现其他奇怪建筑,只得重新拉低斗篷,低头跟着大伙向猎户家走去。
骡队的蹄铁声拐过巷角,笃笃的节奏一路往坡下远去,最后被风吞了个干净。
紧闭的木门像是约好了似的,一扇接一扇地开了。
先是门缝里探出半颗脑袋,左右张望,确认那几个外乡人真走了,才把门板彻底推开。
有拄拐杖的老阿嬷,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半大娃子光着脚丫子窜出来,扒在巷口石墙上往远处张望。
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大概是苗话里最土的那层方言,连格穆都只听懂个七八成。
胆子大的已经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