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糯靠在院墙边,没凑过去。她看着那群争抢着交易的村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昨晚还关门闭户、拿猎叉指着他们的村子,今早就被几块盐巴和几截绸子收了心。
山里人的脾气她懂——不认生人,可认好货。仇怨是仇怨,买卖是买卖,两码事。
格穆站在她旁边,也在看。
他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远处几个没凑过来、只是远远站着看的老人身上,低声道:
老人没动。年轻人可都疯了。
阿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点头。
老人记得旧事。年轻人只认眼前。她拨弄了一下腰间的长鞭,不过无所谓。我们明天就走。
风从坡上灌下来,带着晨炊和牲口棚的草料味。
院坝里讨价还价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胖婶和瘦长脸为了谁先交易又推搡了两把,被许伯笑呵呵地各劝了一句,一个换盐一个换茶,都消停了。
格楼把那包冬虫夏草仔细收进怀里,冲胖婶拱了拱手:婶子,这东西我收了。回头给你茶砖和盐,还有这面小铜镜,再搭一截花绸子——给你家闺女裁头绳。
胖婶乐得嘴都合不拢,红布包往怀里一揣,连声道谢,挤出去的时候还不忘拿屁股拱了瘦长脸一下。
瘦长脸翻了个白眼,转头又凑到许伯跟前抖他的獾皮去了。
阿糯看着这热闹,轻轻呼了口气。
乌蒙山深处,牛首骨杆森然耸立,喇嘛庙的经幡在风里哗啦啦响,可院坝里这股子烟火气却是真的。
仇怨也好,戒备也好,在这盐巴的咸香和茶砖的清气面前,都软了几分。
小咪彩摸了摸青竹筒,蝶蛊安安静静的蜕变。
明天还要赶路。今晚得把七彩蝶蛊的进阶再喂一轮。
走吧,她转身往屋里走,让他们换。我们准备准备,天黑前把东西收齐。
天擦黑的时候,小咪彩在院坝边堵住了平子和梅影。
两个小子正蹲在灶房门口啃阿木婆娘烙的苞谷饼,满嘴焦香,吃得正欢。
小咪彩走过来,裙摆扫过石阶,在他俩面前站定了,歪着头,眨了眨眼。
小平子,梅影哥——
她声音拖得软软的,尾音微微上翘,像裹了一层蜜。
平子咬饼的动作顿住了,抬头看她,嘴里还塞着半块饼,眼神警惕得像看见了猫的耗子。
梅影咽下最后一口,拿手背擦了擦嘴,干笑两声:咪彩妹子,咋啦?
小咪彩蹲下来,跟他俩平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捏着那根紫矛草,一晃一晃的。
我想去后山坡翻翻毒虫,
她声音又轻又柔,七彩蝶蛊明天就要进阶了,还差五只蜈蚣、六只蝎子。白天人太多,毒虫都缩着不出来。晚上才好找。
平子咽了口唾沫。
梅影的笑僵在脸上。
那个——平子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天黑了,石缝里看不清,万一踩着啥——
我带了火折子。小咪彩从袖里掏出一个小竹筒,晃了晃,里头叮当响。
山里有蛇,梅影搬出第二个理由,黑灯瞎火的,万一咬上一口——
我认得蛇路。小咪彩眨眨眼,而且有蝶蛊在,蛇虫都绕着走。
她顿了顿,忽然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压得更低更软,像怕被别人听见似的:
就一会儿嘛……后山坡不远,半个时辰就回来。你们就帮我拿拿竹筒、照照亮。好不好?
她仰着脸看他俩,火光映在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汪蓄了水的泉。
嘴角微微抿着,带一点恳求的弧度,不撒娇,却比撒娇更让人扛不住。
平子手里的苞谷饼渣掉了一地。
梅影喉结滚了滚,拿手使劲搓了搓脸。
不是,咪彩妹子,你这——他声音都劈了,你这么看着我,我哪敢说不去啊。
小咪彩眼睛一弯,笑得像偷了腥的猫。
那就走吧!
她一把拽住平子的袖子,又冲梅影招手,起身就往院门走。平子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冲灶房方向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许伯和老黄坐在火塘边喝茶,压根没往这边看。
许大叔!平子挣扎着喊了一声。
许伯头都没抬。
咪彩妹妹要带我们去后山——
去吧去吧,许伯摆摆手,年轻人多活动活动,别整天蹲着。
平子绝望了。
梅影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拍了拍裤子上的饼渣,跟了上去。
走吧。横竖是个死。他悲壮地念叨着,要是被毒虫咬了,你可得拿蛊药给我治。
放心吧!小咪彩回头冲他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我那火灵蛊的粪便就解蛇毒。
梅影脚步一顿。
火灵蛊的……粪便?
嗯!涂抹在伤口上,立马消肿!
平子和梅影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这丫头说得轻巧,那可是蛊虫的粪便,好恶心!
可脚步已经迈出院门了。
小咪彩举着火折子走在最前头,紫矛草在指间转了个圈,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石壁上,像个随时要蹦起来的小兽。
后山坡的风比村里冷得多,带着一股子石缝里渗出来的潮气。虫鸣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分不清哪些是安全的哪些是能要命的。
平子缩着脖子,拿根树枝戳着地上的草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咪彩妹子,他声音发颤,你说那蜈蚣……不会主动咬人吧?
一般不咬。小咪彩头也没回,除非你踩它。
梅影在后面嘟囔:那我怎么觉得四面八方都是蜈蚣在看我……
别怕嘛。小咪彩蹲下来,拿火折子往一块岩缝里照了照,火光映出石壁上湿漉漉的青苔,你看,这儿有动静——
她紫矛草探进石缝,轻轻拨弄。
窸窣声从深处传来。
平子和梅影同时往后退了一步,脚底像装了弹簧。
来了来了来了——平子声音都变了调。
小咪彩嘴角弯了弯,手上稳稳一抽——
一只三寸长的黑蝎子被紫矛草引了出来,尾针高翘,在火光里泛着幽蓝的光。
哇!!梅影差点跳起来,一把抓住平子的肩膀。
平子也没好到哪去,树枝都扔了,整个人贴在了身后的石壁上,脸白得像纸。
小咪彩却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肩膀一耸一耸的,连腰间的青竹筒都跟着颤。
你们俩——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火折子照着那两只吓得魂飞魄散的少年,比那蝎子还可爱。
蝎子在石板上转了个圈,没找到猎物,又钻回缝里去了。
平子喘了口气,腿还在抖,可看见小咪彩笑成那样,不知怎么的,也跟着咧了咧嘴。
行吧,他拍了拍胸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继续翻,我……我给你照火。
梅影也缓过来了,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认命地蹲到小咪彩旁边。
翻吧翻吧。早翻完早回去。
小咪彩冲他俩做了个鬼脸,转过身去,紫矛草又探进了下一道石缝里。
火折子的光在岩壁上摇摇晃晃,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风拉得忽长忽短。
后山坡的虫鸣依旧密密麻麻,可这会儿听着,倒没那么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