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樟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冻得发紫的脚趾,又抬头朝许伯偏了偏下巴。
许伯会意,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块肉干。
那肉风干得硬实,颜色深褐,是进山前备的口粮,一块能嚼半天。
他递过去的时候没说话,手稳稳地托着,怕那孩子接不稳。
拿回家吧。
齐樟的声音不高,语气里没有施舍的意味,倒像是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下次不要这样干了。
那孩子愣了一下。
他看着掌心里的肉干,像是没反应过来。
手指慢慢合拢,攥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然后他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湿了——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被突然的暖意击中的雾气,在眼角聚着,要落不落。
他弯下腰,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短褂从肩头滑下去一截,露出后颈上一截细瘦的脊梁骨,一节一节的,像没长瓷实的竹节。
他直起身,转身就要走。
约瑟夫一直靠在石屋门框上,没动,也没说话。
他看着那孩子鞠躬时领口垂下去,脖子上露出一截什么东西——
暗色的,木头,绳子磨得发旧。
他眼睛微微一眯。
十字架。
木刻的,形制粗拙,不像教堂里那种规整的样式,倒像是有人拿刀子自己削出来的,边角还带着毛刺。可那形状不会认错。
站住。
约瑟夫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那孩子脚步一顿,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慢慢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雾气,眼神里多了一层防备。
——不是对肉干的防备,是对这个突然叫住他的外乡人的防备。
约瑟夫没动,只是看着他脖子上的那根绳子。
你脖子上那个——谁给你的?”
那孩子攥着肉干,手指还僵着,被约瑟夫一句话钉在原地,喉咙动了动,像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是我阿爹亲手刻的。
他声音很小,带着点山里孩子说话时惯有的磕巴,像舌头还不习惯在嘴里拐弯。
阿爹说……这是基督的圣物,戴着……能保平安。
他腾出一只手,捏住那枚木十字架,往掌心里按了按,像是怕它被人抢走似的。木头粗糙的棱角硌进掌心,他没松手。
约瑟夫的视线落在那枚十字架上,没移开。
你们寨子,他顿了一下,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可尾音比刚才轻了半分,像是在掂量什么,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眨了眨眼,没明白为什么问这个。
月……月牙寨。他答了,声音还是磕磕绊绊的,就在山后面,翻过垭口……走半天就到。
石屋里头安静了一瞬。
约瑟夫靠在门框上的肩膀离开墙面,背脊一寸一寸地直起来。
他的手从抱胸的姿势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那是指甲掐进掌心的力道。
他往前迈了半步。
什么寨?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不像在问那孩子,倒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耳朵。
月牙寨?
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像牙齿合拢时夹住了一颗石子。
那孩子被他这个变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赤脚踩在青石板上,脚趾又蜷紧了。
他抬头看着这个外乡人,眼神里那点防备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慌——这个人刚才还懒洋洋靠在门上,怎么突然就不一样了?
阿木也察觉到了。他皱起眉头,看看约瑟夫,又看看齐樟,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齐樟没说话。他看着约瑟夫,眼底多了一层审视。
约瑟夫没注意到这些。他的目光还钉在那孩子脸上,像是要从那张冻得发红的、瘦小的脸里找出什么别的什么东西来。
月牙寨……他又念了一遍,这回声音松了,像一口气从胸腔里慢慢放出来。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闭上眼睛,再放下来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挂回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那层壳太薄了,底下压着的东西几乎要透出来。
你阿爹,他看着那孩子,语速比刚才慢了一拍,他叫什么?
噶猛。
那孩子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还是小小的,带着点不确定,像是从没想过会有人问起他阿爹的名字。
他看着约瑟夫,眼神里那点慌还没退干净,又多了点困惑——这个外乡人认识他阿爹?
约瑟夫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那孩子,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月牙寨前些天——有没有马队路过?见没见过我这样的人?
那孩子愣了愣,点点头:是有一支马队来过,不过只待了几日便被寨老和头人驱赶走了。
约瑟夫的眉心拧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息,右手抬起来,搭在自己斗篷领口那枚铜扣上。
指头一拨。
铜扣弹开,斗篷从肩头滑落,像一层壳被剥下来。
夜风灌进来。
那孩子看见了他的头发。
金色的。不是枯草那种脏黄,是像山里秋天正午的阳光晒在麦穗上那种颜色,一缕一缕地从额前垂下来,被夜风微微吹动。
那孩子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头发——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和他一样,黑发,黑眼,皮肉是太阳晒出来的深棕。
然后是脸。
鼻梁高得不像话,像山脊一样从眉心直直撑起来,鼻尖微微勾着。
眼睛很深,眼窝陷进去,瞳仁的颜色也说不清——不是黑的,不是褐的,像掺了别的什么,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色泽。
眉毛浓,斜斜地飞进鬓角,整张脸的轮廓像刀削出来的,棱角分明,跟寨里人圆钝温和的面相完全是两个路数。
那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赤脚踩在青石板上,脚趾蜷紧,脚底板被冰凉的石头激得发麻,可他顾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