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笔落下。
那草人。
仿佛。
微微一颤。
三霄仙子。
看着那草人。
看着那被灯火照亮的两个名字。
心底翻涌起说不清的滋味。
她们记得云霄曾从岐山夺回两尊草人。
那草人不过是草草扎成的人形。
糊上黄纸。
写上姓名。
可眼前这两尊分明不同。
这两尊草人,五官眉眼,衣冠发髻。
连那神态,都像是照着真人,一笔一画复刻下来。
云霄凝神细看,越看越是心惊。
那草人的眉眼。
分明就是燃灯道人的眉眼。
那草人的身形。
分明就是陆压道君的身形。
国师。
定是早已看过了燃灯与陆压的样貌。
才将二人这般活灵活现地复刻在这草人之上。
一念及此。
三霄心底齐齐浮起一丝说不出的敬畏。
这位国师看似深居简出。
实则。
怕是早将西岐那两位。
看在了眼里。
记在了心里。
那长明灯。
那草人。
那朱砂书写的两个名字。
在夜色中。
静静立着。
三霄望着那被灯火照亮的草人。
眼底满是期待。
以彼之道。
还施彼身。
他们倒要看看。
那陆压如何接得住自己种下的因果。
可期待之余。
一丝疑问也悄悄浮上心头。
云霄眉头微蹙。
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国师。”
“那钉头七箭书。”
“不是要逐日祭拜。”
“方能功成么?”
“那陆压施咒也是日夜焚香。”
“一步步才能引动咒力。”
“可国师你。”
“只立了台。”
“结了草人。”
“书了姓名。”
“点了长明灯。”
“却不见有拜杀之举。”
“莫非。”
“国师另有所图?”
“不需拜杀也能成咒?”
陈长生闻言。
却不答话。
他立于草人之前。
负手而立。
目光落在那一点豆大的灯火之上。
夜风拂过。
那灯火。
轻轻摇曳。
映得草人上的两个名字。
明灭不定。
良久陈长生才缓缓开口。
声音带着一丝。
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拜杀?”
“那是陆压的规矩。”
“我的法子用不着那一套。”
话音落下。
帐外夜风。
骤然一静。
三霄仙子。
齐齐望着那道负手而立的背影。
望着那尊被灯火映照的草人。
心头。
又惊。
又疑。
又满是期待。
这位国师。
究竟要如何。
绕过拜杀之礼。
将这钉头七箭书。
反施到陆压与燃灯身上?
燃灯与陆压。
一前一后。
落回岐山法坛。
残月西沉。
山风呜咽。
陆压立于法坛之上。
面色阴沉如水。
指尖离火。
明明灭灭。
久久不散。
他修行咒道无数元会。
生平出手。
何曾这般狼狈。
那陈长生。
不接他的咒。
反而以替身接箭。
最可恼的是。
他甚至。
连那陈长生的真身。
都不曾看清。
燃灯立于一旁。
见陆压神色难看。
也不敢多言。
只静静候着。
良久。
陆压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
又长又冷。
“重整旗鼓。”
“再来。”
燃灯闻言。
心神一震。
随即。
眼底浮起一丝狠意。
他也憋着一口气。
那陈长生。
害他丢尽了颜面。
若不能除此大敌。
他这燃灯道人日后在洪荒之中还如何抬得起头。
“道君放心。”
“此番。”
“我必全力相助。”
“你我联手。”
“定要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陆压没有答话。
只微微颔首。
便已盘膝坐定。
这一坐。
便是整整三日。
三日之内。
陆压周身离火。
层层内敛。
尽数沉入丹田。
他不曾动用一丝咒力。
只以本命道性。
反复温养自身。
燃灯看得明白。
陆压这是在养锐气。
将先前那一箭折损的锋芒。
一寸一寸。
重新淬炼回来。
一个肯花三日。
只为重新养锋的咒道大宗师。
其可怕之处。
远超那随手放箭之人百倍。
三日之后。
陆压睁开双目。
那一双眼眸里。
火光湛湛。
精芒内敛。
却又透着一股。
说不出的沉凝。
他缓缓起身。
立于法坛中央。
“燃灯道友。”
“此番咒杀。”
“关乎你我颜面。”
“也关乎西岐大局。”
“我需要你。”
“全力助我。”
燃灯闻言。
微微一愣。
他认识陆压不是一日两日。
深知这位陆压道君心高气傲。
从不假手于人。
寻常时刻。
莫说助他。
便是想靠近他施法。
都要被他斥退。
可此刻。
陆压竟主动开口。
要他相助。
这让燃灯。
心头又惊又喜。
惊的是。
陆压对那陈长生。
重视到了这般地步。
竟肯破例。
喜的是他燃灯终于能在这桩大事上出一份力。
“道君但请吩咐。”
“燃灯无不从命。”
陆压颔首。
不再多言。
他抬手。
自袖中。
取出一方古老的青铜法盘。
那法盘。
通体布满细密纹路。
纵横交错。
暗含天地经纬。
一看便知。
是一件来历不凡的上古奇物。
陆压将法盘。
置于法坛正中。
指尖离火。
轻轻一点。
霎时间。
那青铜法盘上的纹路。
尽数亮起。
化作一道幽暗的光柱。
冲天而起。
燃灯凝神细看。
只见那光柱之中。
无数细如游丝的咒力。
正自四面八方。
缓缓汇聚而来。
那些咒力。
有的来自山间阴气。
有的来自地底煞气。
有的来自夜空的幽冥之气。
还有的。
是陆压以本命道性。
生生催生出来的。
千丝万缕。
汇入法盘。
被那古老纹路。
层层炼化。
缓缓凝练。
燃灯看得。
心头微凛。
他虽不通诅咒大道。
却也看得出。
这一次。
与上一次。
截然不同。
上一次。
陆压是仓促出手。
以离火为墨。
虚空书文。
凝成咒箭。
虽也凌厉。
却更多是。
凭着一股锋芒。
可这一次。
陆压祭出了这方古老法盘。
布下重重仪轨。
引动天地四方之气。
缓缓凝练咒力。
这是要将咒力。
一层层淬炼到极致。
燃灯虽不懂其中门道。
却也能从陆压那凝重至极的神色中。
看出这一回的重视。
他是真要。
倾尽全力。
“道君。”
“我能做些什么?”
陆压抬手指了指那光柱。
“我这法盘引气。”
“耗损极大。”
“单凭我一人。”
“恐力有不逮。”
“道友既以灯法证道。”
“可将法力化灯。”
“助我维系这光柱。”
“稳住咒力。”
“不至中途溃散。”
燃灯闻言。
二话不说。
当即盘膝坐下。
他双手结印。
指尖灯火摇曳,呈琉璃色。
灯焰幽幽。
仿佛蕴含着一方独立的小天地。
燃灯抬手。
将那琉璃灯。
轻轻送入光柱之中。
灯焰。
与那幽暗的咒力光柱。
缓缓交融。
刹那间。
光柱微微一颤。
随即。
竟比先前。
更加凝实了几分。
燃灯法力化灯。
以自身道性。
牢牢稳住那咒力光柱的流转。
不让它有半分躁动。
他虽不通咒道。
却懂得。
如何以灯法。
温养一方气机。
那一盏本命灯焰。
恰好成了这咒力最稳妥的炉火。
将陆压凝练出的咒力。
层层温养。
不使其散逸。
陆压感应到那灯焰的助力。
眼底。
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多少元会了。
他孤身一人。
纵横洪荒。
从不与人联手。
可这一回。
他竟觉着。
有人相助。
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没有拒绝。
反而。
将那灯焰。
尽数接纳。
咒力光柱。
在两人合力之下。
愈发明亮。
愈发凝实。
陆压又在法坛之上。
脚踏罡斗。
步罡踏斗。
那步法。
极是繁复。
每一步。
都暗合周天星辰的运行轨迹。
燃灯凝神看着。
越看。
越是心惊。
他不通咒道。
却懂得。
这步罡踏斗。
乃是上古传下的无上秘仪。
寻常修士。
能踏出一两步。
便已算得道行高深。
可陆压此刻。
一连踏出数百步。
步步契合周天。
毫无凝滞。
那每一步落下。
法坛之上的咒力。
便随之。
凝练一分。
那每一步踏出。
法坛之上的气机。
便随之。
清朗一分。
燃灯看得。
心神俱震。
他终于明白。
陆压这一次。
是真正动了真火。
先前那一箭。
不过随手为之。
折了锋芒。
可这一回。
他连压箱底的上古仪轨。
都搬了出来。
连这步罡踏斗。
都用上了。
这般全力施为。
所凝练出的咒箭。
威力。
必将远超上一次。
燃灯心中。
既有敬畏。
也有一丝。
说不出的亢奋。
他仿佛已经看见。
那陈长生和赵公明在如此恐怖的咒箭之下魂飞魄散的模样。
法坛之上。
咒力光柱。
越升越高。
直贯云霄。
那光柱之中。
隐约可见。
两道无形箭影。
正自缓缓凝聚成型。
箭身。
比上一次。
更加凝实。
更加幽深。
箭尖。
流转着浓烈的诅咒道韵。
仿佛。
只要轻轻一颤。
便能勾魂夺魄。
燃灯稳住灯焰。
额头。
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法力化灯。
维系这光柱。
本已耗损极大。
又目睹陆压步步踏罡。
心神紧绷。
更是疲惫。
可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因为。
他清清楚楚地感应到。
那两道箭影。
正在一点一点。
变得完整。
正在一点一点。
凝成真正的。
杀生之箭。
时间。
一日一日过去。
岐山之上。
法坛四周。
阴风渐起。
煞气弥漫。
方圆百里的山精鬼魅。
仿佛都感知到了什么。
纷纷退避。
不敢靠近分毫。
燃灯守着那灯焰。
守了整整七日。
七日之后。
某一刻。
那冲天而起的咒力光柱。
骤然一敛。
尽数。
没入那两道无形箭影之中。
箭影。
微微一颤。
随即。
彻底凝实。
两杆。
崭新的钉头七箭书咒箭。
就此。
成型。
那箭。
悬于法坛之上。
无声无息。
却自有一股。
摄人心魄的寒意。
陆压立于法坛中央。
望着那两杆成型咒箭。
缓缓。
吐出一口长气。
他眼底。
离火跳动。
映着那箭身流转的诅咒道韵。
“成了。”
燃灯站起身来。
只觉浑身虚脱。
却难掩眼底的兴奋。
他望着那两杆。
比上一次强出不止一倍的咒箭。
声音。
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道君。”
“此番咒箭已成。”
“那陈长生和赵公明。”
“定逃不过这一劫。”
陆压眼底离火跳动,望着那两杆悬于法坛之上的咒箭,心头那口郁气,总算松动了些许。
他转过头,看向燃灯。
“燃灯道友。”
燃灯正自擦着额角的汗珠,闻言抬头。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此番,便各自动用一滴精血吧。”
此话一出,燃灯的动作,猛地一僵。
精血。
这两个字落在耳里,他心头顿时沉了一沉。
修行到了他们这般境界,一身血肉,早已尽数炼化为道。寻常血气,不过皮囊外相,失了也不妨事。可精血不同,那是道基的凝缩,是本命最深处的一点精华。
一滴精血,便是一分道行。
损耗一滴,便要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点重新温养回来。若是损耗过甚,甚至可能动摇根基,损伤道果。
此物珍贵至极,寻常修士,穷其一生,也未必舍得动用一滴。
可陆压此刻,竟说要各自动用一滴。
燃灯自然明白其中的分量。
他活过无数元会,对精血的贵重,比谁都清楚。这一滴下去,少说也要折损千年苦修。若是运道不佳,甚至可能留下暗伤,累及日后修行。
换了往常,他燃灯道人,断然不肯为了杀一个敌人,付出这般代价。
可此刻。
他望着那两杆悬于法坛之上的咒箭,望着陆压那凝重至极的神色,又想起那一夜,陈长生立于帐前,闲庭信步,将他与陆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模样。
那一口郁气,便又堵回了胸口。
这口气不出,他日后在洪荒之中,还如何抬得起头?
为了杀敌,这滴精血,他认了。
燃灯咬了咬牙,眼底浮起一丝狠意。
“好。”
“就依道君所言。”
“一滴精血。”
“值了。”
他说着,缓缓抬掌,指尖凝力,逼出一缕血光。
那一缕血光,殷红如玛瑙,温润如玉髓,隐隐透着磅礴的道韵,正是他本命精血凝聚而成。
陆压见状,也不再迟疑,同样抬手,自心口逼出一滴。
他的精血,赤红之中,带着一缕幽幽离火,仿佛一轮沉坠的落日,透着灼热而不祥的气息。
两滴精血,悬于法坛之上,交相辉映。
陆压指尖一引,两滴精血齐齐飞出,没入那两杆咒箭之中。
刹那间,咒箭微微一颤。
箭身之上,那流转的诅咒道韵,骤然浓烈了数倍。仿佛被注入了真正的灵魂,透出一股活物般的森冷杀意。
箭尖所指之处,连夜色,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燃灯望着那两杆饮了精血的咒箭,眼底,浮起一丝势在必得的狠光。
这一箭下去,便是倾尽全力。
那陈长生,那赵公明。
这一次,看你们如何接。
岐山之上,夜风呜咽,煞气翻涌。
两杆饮血的咒箭,静静悬着,只待陆压一声令下,便要破空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