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自然不知。
风雪人间中的一切,都逃不过那高远至极的目光。
目光随着雪花缓缓下落。
落在从东市起飞的灵轿上。
又随着灵轿穿过昏暗的天光,一路飞上兴庆坊,最后停在尚书府门口。
那道宽厚的身影从轿中走出,一步迈入府中,穿过重重连廊,径直来到后厨。
解下腰间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将今日买来的食材一样样往外取,很快便将宽敞的灶台堆得满满当当。
正忙活着,厨房里蓦然响起一个声音:
“爹,你是不是买太多了?”
啪嗒。
纸包的蹄膀掉在地上。
柳如海猛然回头。
自家女儿不知何时出现在厨房阴暗一角,一双眼睛清澈如水,像是什么都逃不脱她的眼睛。
“笙儿,你这是要吓死爹呢!”
柳如海拍着胸脯。
他当然知道女儿的本事。
无处不在的神出鬼没已是家常便饭。
但知道归知道,柳如海还是隔三差五地会被吓一跳。
“抱歉。”
柳笙缓缓走出阴影。
触手一卷,将蹄膀捡了起来,重新放回案上。
她打量着几乎被食材淹没的灶台,眼中露出些许狐疑:
“你和娘不会背着我要开什么惊喜生辰宴吧?”
“当然不会。”
柳如海拿过蹄膀。
掌心火光闪动,猪皮上残留的细毛,顷刻间烧得干干净净,随后将蹄膀丢进姜葱水里一沸,焯去腥味。
一边忙活,一边嘴里解释:
“说实话,你今年正好二十岁,你娘和我原本想着也算是你的成年礼了,怎么都该好好操办一番。”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而且你也说了想要低调一些,我们想了想也算了,就一家人好好吃顿饭,爹给你做几道你爱吃的菜。”
见柳笙的目光还停在灶台堆积如山的食材上,柳如海咧嘴一笑:
“咋了,爹还能瞒得住你吗?”
柳笙摇摇头。
确实瞒不了,只看她想不想知道而已。
柳如海将焯好的蹄膀丢进炖锅,和芸豆、当归和黄芪一同慢慢煨上,又转头去处理其他食材。
“唉,我不就是看坊市那些人,这种时候还站在那儿卖东西,就干脆都买回来了,正好让人家早早拿着钱回家去。”
柳如海心善。
这也是实话。
只是当他准备将暂时用不上的食材收入冰柜时,一根金色触手忽然卷住了他的手腕。
“咋了?”
柳如海见柳笙一脸古怪。
“我估计……这些今晚都能吃上。”
柳如海不解,却听侍者传话来。
“老爷、小姐,有客到了!”
“好多、好多人呢!”
……
凌府后花园。
柳如海精心布置的花厅里,此时已经挤满了人。
这里原本只为一家三口准备,中央放着一张不大的圆桌,旁边也只有三张圆凳。
四周错落摆着高高低低的花几,上面摆着在借着保温法阵培育出来的各色花卉。
花开正盛,只是现在人太多了,这些花反倒显得有些碍事。
江才斌正叉着腰指挥众人将花几挪出去,结果被王冬冬一提耳朵,马上乖乖自己领头搬。
随后又自发领着人,从隔壁厅堂抬来一张更大的圆桌和一批椅子。
原本安静清雅的小院,一下子变得人来人往,倒也多了几分热闹。
王冬冬却一脸哀怨。
“笙笙,你过生辰居然不告诉我。”
“幸好我记得日子,原本只是想偷偷过来给你一个惊喜,结果被江才斌这个跟屁虫知道了……”
“跟屁虫”江才斌此时刚好回到花厅,一听立刻扯着嗓子尖声高喊:
“好呀!王冬冬,背后说我坏话!”
又转头扑向柳笙。
“对啊,柳笙姐,你好狠的心,为什么开生辰宴不喊我!”
只是还没扑到就被触手甩出三丈开外,只能一脸哀怨假意用帕子擦拭眼角。
柳笙嘴角抽了抽。
不用说也知道怎么回事了。
多亏江才斌这个大嘴巴。
邵燕姐和景颢来了——
要不是阮时之需要驻守长城,估计此时也在这里。
就连柳笙怀山集训时候的师姐师兄——林书影、卢慎、瞿春妍、仲由之也都被喊来了。
还有书院时候比较亲近的云吉稻和徐大娟。
徐大娟一来,自然少不了邝博文。
在老师面前刷脸的机会可不能被比下去。
翠翠也代替还在天上的文微阑,带着礼物前来赴会。
环视一圈,一张张同样哀怨的脸。
柳笙只能努力解释:“你们不是都在世界各地忙着吗?也不好叫你们大老远跑来……”
“还行,从县上到城里坐飞车不到一个小时,而且各大城池之间都有传送法阵,长安须臾便到。”仲由之摇着折扇。
“还是青云阁的技术强。”
江才斌对坐在一旁的翠翠竖起大拇指。
邝博文立刻抢着拍胸脯:“果然我的灵磁飞车就是厉害!”
徐大娟斜了一眼:“要没有我的天网锚点中继系统,你那玩意儿在寒夜里就是断魂飞车!”
“你说什么呢!”
“怎么?要不然比比看到底哪个技术提速更明显?”
“比就比!”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一见面就掐架。”
柳笙一说话,两个吵得面红耳赤的人立刻偃旗息鼓,虽然眼神碰撞间还是火花四射。
翠翠也很无奈,“这两人天天别风头。”
柳笙摇了摇头。
还好两人竞争对于青云阁没有恶性影响,反倒带着各自团队良性竞争,技术精进日新月异。
惭愧的是,虽然她挂着一个老师的名头,实际上指导的时候不多,更多就是一些方向上的点拨。
不过看到都有做出成果,还发了不少文章,她还是相当欣慰的。
只是……
脑海中蓦然闪过一片绚烂又扭曲的空间,邝博文和徐大娟的脸被粒子流的辉光映照出幽蓝的光。
那是一种绝望又疯狂的神情。
“来吧……”
“比比看谁先抵达……”
曲率加速摩擦尘埃。
擦出明亮雪白的光,将一切湮没——
“柳同学……”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打破了虚空中无声的爆裂。
柳笙回过头,云吉稻的脑袋低低的。
“对不起,我、我、我没想着自己跑来,知道你大概想安静一些,但我还想……见你一面。”
柳笙大概想到,估计云吉稻这个念头影响了这么多人,所以眼前才会乌泱泱地挤了那么多人。
“没事。”
“我妹妹……也一直念着你呢。”
“你妹妹?云吉昭?”
“笙笙,你居然记得她名字!”云吉稻又惊又喜,努力回忆着,“难道我跟你说过?”
“……嗯,是这样。”
“也是奇怪,她老说做了一个梦,虽然不记得具体的内容,但隐约记得跟你做了同窗还是同寝室的,我也笑话她,怎么可能嘛……”
云吉稻似乎也觉得很不好意思。
雪白的小脸涨得通红。
然而柳笙却只是淡淡一笑:“没什么,现在你还觉得有什么可能或不可能之分吗?”
云吉稻微微一怔。
多个时空线凝聚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
“好像……还真的……”
“那你……要见她吗?”
柳笙摇摇头。
云吉稻有些失望。
“总会再见。”
柳笙是这么说的。
云吉稻有些不明白。
不过柳笙没有解释更多。
只是一双清澈的眸子里似乎沉着某种看不清楚的幽暗。
让云吉稻看着看着,便仿佛沉了进去,恍惚间看见柳笙和云吉昭在廊下走过,说说笑笑相当熟稔的模样。
她晃了晃脑袋。
算了,胡思乱想什么。
转头拿出自己织得歪七扭八的一件墨绿色的毛衣外套给柳笙,说是从那帝国大学的老教授那里学来的手艺。
“这是什么?”
柳笙仔细看上面浅黄色的波浪图案。
张牙舞爪的,蔓延在毛衣胸口位置。
云吉稻又是面色涨红。
“这是……这是仙舟……织得不太好……要不然下次再织一件给你……”
柳笙却直接穿上。
罩在她青色裙衫外头。
“挺搭的,我很喜欢,谢谢。”
云吉稻登时眼睛一亮。
“真的吗?那就好!”
这时候,浓烈鲜辣的香气从连廊传来。
柳如海端着一口热腾腾的大锅来了。
“热锅来了!让一让!”
“我们今日吃火锅!”
顿时,花厅里一阵欢腾。
这种天气,这么多人,还是吃火锅最好。
这口锅比臂宽,一放下来便是一声闷响。
分为鸳鸯两边,红汤香辣,白汤浓郁,都是柳如海精心熬制的锅底,底部加热法阵熬着,沸腾咕嘟冒泡,香气随着蒸汽升腾,馋得所有人眼都直了。
各种涮的食材咣咣摆上。
毛肚切成宽片,鹅肠一长串,腰子薄片改花刀,梅花肉肥瘦相间,鱼片晶莹剔透,一卷卷红白相间的羊肉和牛肉堆成小山……
更别说还有各种柳如海亲手做的手打鱼丸、牛肉丸、炸腐竹、冻豆腐和粉条。
倒是蔬菜只有一堆堆大白菜帮子。
“别介意只有这玩意儿。”
柳如海还拍了拍大白菜说道。
“当然不介意。”
众人当即摇头。
原因是什么都有看过新闻。
更何况在系统中做事,知道的详情更多。
景颢正色道:“如今蔬果难得,各地农户正在将大批蔬果制成冻干,统一运上仙舟空间站保存,为了接下来的长途旅程做准备。”
翠翠点头:“而且现在仙舟空间站正在大规模种植,估计顺利的话以后也能保持日常供应。”
也有人叹息:“只是不知道在仙舟上还能不能吃上火锅呢?”
柳笙眨了眨眼。
眼前这宽大的圆桌仿佛复制了无数张。
摆满了无限延伸的银色曲面。
一张张笑脸,欢乐洋溢于舱内,加上铺天盖地的喜庆装饰,似乎是什么节日——
啪。
一只煮得软糯的蹄花落在她碗里。
圆桌坍缩为一。
柳笙抬眼看向柳如海。
“赶紧尝尝,爹做的蹄花,用了那你做的高压灵器,熬得好像更软烂了。”
柳如海又转向其他人。
“大伙儿也别客气,调蘸料涮东西吃吧。”
“不过,不需要等伯母吗?”林书影师姐重礼节,故而问道。
柳如海的笑容收了些,叹了一声。
“她还在忙,晚些才会回来,让我们先开始。”
其他人一听,忙说自己不饿。
“等凌主席回来一起吧。”
“凌主席日理万机,忙多久都行,我们等得起。”
“今日笙笙姐生辰,也是凌主席辛苦之日,当然要一同。”
柳笙没有反驳。
只是看着这群刚刚放松了精神、相互吹牛打闹的人突然正襟危坐,还有种职场牛马的油腻感,不由得悄然勾唇一笑。
如今凌有莲成了四国联合政府主席。
自然就是所有人的顶头上司。
虽然如今没有从前森严的等阶制度,但大家还是不由得对凌有莲尊敬有加。
特别是看到联合政府整合得井井有条,寒夜攻坚战保证民生所需,现在还要面对仙舟撤离计划的最后冲刺阶段。
虽然事务繁多,秩序依旧井然,事项推进神速,谁不说一个服字?
若非如此,众人也没办法腾出时间来长安庆贺柳笙生辰。
只是她们尚且有间隙喘息,政府高层却是片刻都不能。
所以尊敬也是有原因的。
见这些年轻人们坚持,柳如海也没有反对,只是默默将火锅下的加热法阵调为保温。
又端来各种点心、炸物和卤菜,甜咸永动机,让大家稍填肚子。
于是大伙儿又在这院子里闹成一团。
王冬冬、江才斌、翠翠、云吉稻、仲由之和瞿春妍正在一起玩天网游戏。
另一边,徐大娟和邝博文似乎正在争论什么,又面红耳赤起来,还打开光幕,在上面演算着。
实在争执不过便来寻柳笙说理。
柳笙也不会直接说出答案,只是稍作点拨,两人登时恍然大悟,两个脑袋凑一块儿拼凑思路,连争执都忘了。
邵燕姐和林书影师姐倒是坐在一起。
两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熟稔,不过想来性子相近,而且一个在大理寺,一个在织造总署,估计也有不少事务往来。
院子里一派乐融融。
柳笙看着,平静的眼眸中似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砰一声,烟花点亮黑暗的虚空。
那是一支庞大的舰队。
在时空尺度下,闪烁一瞬即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