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丰楼是长安如今唯一还开着的酒楼。
李简兮心事重重坐在席间。
虽然桌上摆满了玲琅满目的佳肴,但她看也不看,只顾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而王冬冬没心没肺。
在小县城里憋了太久,好久没吃过这么多好吃的,正狼吞虎咽着,丝毫不顾形象。
邵燕看着两人有些无奈。
好好一次聚餐,席间只有她说话多尴尬啊。
干脆省下寒暄。
“好了,说回正事,我帮你们找到帮手了。”
“真的吗!”王冬冬又惊又喜,努力咽下嘴巴里糯香酥烂的八宝鸭。
“要说起来还得你们自己选。”
“啊?”
邵燕笑着解释:“是这样的,我跟院正说了你们的事情,今天一早我看内部论坛就上线了一个‘组队招募’的功能,知道你们都在忙我就帮你们挂上招募,现在已经有上百人报名了。”
“这么多!”李简兮也回过神来。
“对啊,也许是因为这是第一次‘织造人间’任务的内部招募,还有出现了‘特异局’的特殊性,很多人都想了解一番。”
“这么多人知道‘特异局’吗?”王冬冬汗颜。
邵燕横一眼,“当然,又不是人人都不看卷宗。”
“这样……”李简兮摩挲着酒杯。
邵燕抬手展开一大叠光幕。
上面都是报名之人的自我介绍,首先就是部门、职位、修行境界、四象观心、擅长领域、兴趣爱好等等,其次有特殊能力和物品的也会写明。
这种特殊能力就类似于新人类觉醒的能力。
自从修行源力以后,灵诡结合转化,大部分人都能在突破筑基期后觉醒自己的独属能力——类似于新人类的那种特殊能力。
有些人甚至可以在练气期提前觉醒。
而这种能力将会伴随整个修行生涯。
直到突破“不可知”,进一步成为“附加能力”。
不过这就比较遥远了。
总而言之,特殊能力可以跟随意识进入高维游戏,只不过强度会根据宿主本身肉体和精神状况而有所调整。
与之类似的还有特殊物品。
特别是从高维游戏中获得的奖励。
王冬冬的“血海长枪”便是此类。
而她还有特殊能力——【放着我来】。
【大喊一句“放着我来”,接替同伴正在进行的一次行动,并获得同伴施加作用的叠加。冷却时间24小时。】
例如在突破某个障碍物或者战斗的时候,她大喊一句“放着我来”,就可以获得同伴们原本施加的所有力量,并且加上自己的力量。
等于凭空多了不少力道。
这在关键时候可相当有用。
也非常对她喜欢大包大揽出风头的性格。
李简兮的能力更偏向于布局。
【草蛇灰线】。
【拥有一条隐蔽的草蛇,可以在接触的一样事物上留下“灰线”。灰线蕴含伏笔的力量,布下时候需提供构想,需具备逻辑性和可行性,灰线被擦去后无效,可留下的灰线根据草蛇主人的修为而定。】
邵燕也知道她们的能力。
“我看看,你们得找几个能补上短板的。”
“可以招募多少个?”王冬冬好奇。
眼睛里闪闪发光,好像巴不得能把这一百人都招进去。
邵燕含笑摇头。
“其实倒是没有人数限制。”
“但为了‘织造’星路的效率考虑肯定不可能全部都拉进你们的副本里。”
“那我们怎么知道?”
【我会为你们提供建议,一旦评估该队伍能力达到可完成该高维解析的水平便可完成组队。】
“世界”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可以可以。”
“这倒是个好办法!”
“‘世界’你真好!”
三人当即认可。
王冬冬又突发奇想:“那可不可以你来帮我们筛选队友?”
见邵燕姐和李简兮投来目光。
她撅着嘴:“这么多简历看得我头都大了。”
这倒是,两人也点点头。
“世界”表示:【可以。】
“‘世界’!你果然是世界上最好的‘世界’!”
“世界”似乎也很受用。
声音微不可察地变得轻快一丝。
【现在为您根据修行维度、四象观心、能力、兴趣、爱好、理想……综合筛选最为合适的队友。】
很快,队友新鲜出炉了。
王冬冬和李简兮迫不及待地登入【七玄山】。
队友们已经在等着。
有一半是王冬冬熟悉的面孔。
“上次跟大哥组队,小弟纯躺赢,大哥这脑子就是好啊!没想到这次还能一起!”
一个身量不高看着腼腆的少年,正对着另一个青年一顿夸耀,夸得那青年身心舒爽,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王冬冬知道这“少年”可不是外表这么单纯。
看那双弯弯笑眼里的狡黠,可憋着坏呢。
“少年”正是于欢。
脸长得嫩就是显年轻。
倒是另外那位青年才是真的单纯。
被吹捧一番就找不着北了。
满口子拍胸脯答应“以后哥就罩着你了”。
王冬冬无奈,但也懒得揭穿,只是上前先跟青年打了个招呼:
“谢棠哥哥!”
这位正是同窗谢宴的哥哥。
也是景和八年的状元谢棠。
王谢两家也是久有交情,王冬冬小时候还经常和谢宴一起,追着谢棠屁股后面跑。
只是谢棠总是嫌这些小孩儿幼稚,明明自己也没大几岁,说要念书就跑得没影了。
王冬冬也是后来才想明白。
不过都长大了这些恩怨早就忘在脑后。
谢棠立刻摆出“哥哥”姿态。
“咳咳,冬冬妹妹,没想到这么巧,等会儿进了副本哥哥罩着你——”
结果王冬冬下一句:“说起来,你什么时候加入织造院啦?你不是在内阁……”
谢棠顿时面色涨红。
李简兮用手肘戳了戳王冬冬。
王冬冬这才会意。
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谢棠是曾经唐国内阁的中书舍人,又不是联合政府的,内阁重组以后就没了他的位置,所以当然要找地方呆着。
只是不知道怎么想到来织造院。
“谢大哥这是想要投身于诡异收容事业。”于欢一脸崇拜道。
“啊?”
“咳咳,我现在在织造总署库房。”
“啊???”
众人都一阵惊讶。
库房比不上一线,立功机会不多,简直相当于看仓库的。
所以当年这职位才会落到柳笙头上。
然而即使是现在,除了“柳三元”崇拜者,普遍来说,只要有野心的,还是冲着探巡司、织造司还有异研司去的。
总不能说谢棠也是“柳三元”粉丝吧?
上一届状元崇拜下一届状元?
王冬冬被自己的脑洞逗乐了。
但谢棠似乎不想解释,众人只能作罢。
还有两位倒是不太熟悉。
赵琰,也是衙内,所以还算面熟,但来往不多。
在国书院时候曾经跟李玄是一伙的,但听闻她性格刚正不阿,在长安之战中,也是因为顶撞李玄被丢下库房之都。
后来好歹被诡物所救捡回一条命,但也从此落下残疾,脸上一道极大的伤痕,腿也换成了灵器义肢,就算在【七玄山】中也没有隐藏这幅容貌。
圈子不大,消息灵通,因此这些事大家也有所耳闻,现在见到还略有些尴尬,只是赵琰面色平静,仿佛毫无所觉。
还有一位则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我叫贺桃,来自胎神星织造院。”
女孩自我介绍道。
她声音淡淡,和她容貌一样。
见过就忘的一张脸。
李简兮看多了两眼。
“这名字好像有些熟悉……”
谢棠也若有所思。
不过没想起什么来。
倒是王冬冬和于欢都对胎神星新成立的织造院很感兴趣,更准确来说是好奇胎神星,一直询问上面的生活细节。
而且既然来自胎神星,说明“贺桃”应该是来自斑斓星,是地地道道的外星人。
更多了几分好奇。
“贺桃”有问必答。
只是言语疏离,谈话很快结束。
反正队伍集结完毕,可以进入高维游戏了。
入口出现在面前。
一进去,展现在眼前的依旧是黑白的世界。
……
如同隔着一层滤镜看着一切。
周围一圈人围坐着。
深浅不一的灰色面孔上,眼袋落下浓重的阴影,看上去都有些疲惫。
只有一个女人精神还不错。
她环顾一圈,拍了拍手。
“怎么样,谁想来说一下自己的困扰?”
还是一样的开头。
这是一场团体心理咨询。
这女人就是主持这场咨询的治疗师埃米莉。
发色很浅近乎白色,脸上带着职业的笑容。
李简兮摩挲着无名指,低头等着第一个站起来的大学生。
果然。
“我先来吧。”
一个男孩举起手。
他看上去有些桀骜不驯,嘴上还有唇环。
从头发上的深浅灰度看,如果不是黑白世界,他的发色应该挑染得相当抢眼,只是现在看不出。
“我叫周奕晨,原本是个大学生,画水彩的。”
这话一出,不少人当即倒吸一口冷气。
他也扯了扯嘴角。
“看来大家都明白了。”
“就是……我明明记得那些颜色,柠檬黄、赭石、群青……我明明记得,怎么调色,我也记得……”
他用力抓着自己斑驳的头发。
“可是别人听我说这些,只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
埃米莉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别人,是指老师还是同学?”
“所有人,包括我的父母。”
周奕晨露出痛苦的神情。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我没办法接受没有颜色的水彩画,也渐渐……画不出来了。”
“但你知道,并不是没有颜色,就像这幅画。”
埃米莉指了指墙上的画,黑白深浅画出一群人在长桌上吃饭,神态各异。
周奕晨皱眉:“不,颜色不是只有这种……”
埃米莉只是淡淡微笑。
没有急着反驳。
“继续说吧,这种认知对你的生活造成什么困扰?”
“后来,我画不出,也没办法上课,老师就让我先休学,接受治疗好了再回去。”
“那你想要恢复吗?”
“我想要恢复别的颜色。”
埃米莉怜悯地看着他。
“亲爱的,你知道这是不存在的。”
周奕晨骤然像被抽掉了骨头。
垮下去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塑料凳被拖出难听的声音。
他把脸埋在手心,不再说话了。
“还有谁想分享吗?每个人都需要发言哦。”
“我来吧!”
“好,王女士请说。”
“我是做广告设计的,现在没了颜色,工作也太难做了!没有复读洗脑的广告词,还有夸张抢眼到甚至低俗怪异的画面,根本没人能注意到。”
王女士义愤填膺说道。
她像是有些紧张,一边说一边抠着自己的无名指。
埃米莉语气温和:“可是以前也没有颜色,为什么您以前就能正常工作呢?”
“可是……我记得……我记得,不是这样的。”
“您能说出是什么时候变的吗?”
“我……”
“想不起来,好像就是一夜之间。”
“但你的同事都不觉得,也不觉得你说的是问题。”
“是,但我们风格不同,我喜欢用色彩来表达……”
“所以,会不会是因为您习惯的表达方式在业界已经不流行了,所以您产生强烈的不习惯呢?”
王女士张了张嘴。
“不是……不……”
埃米莉淡淡一笑。
“我明白,现实有时候很残忍,但您要学会正视自己,而不是用没有颜色来作为借口。”
“我不是……我没有……”
王女士也颓然坐下。
埃米莉又转向下一个人。
其他人也一一说了自己的困扰。
李简兮当然也说了。
跟一周目时候一样,她是个文物修复师,本来负责修复壁画的项目。
由于她还记得原本的颜色,坚持要用这些颜色,还阻止其他人直接用黑白灰不同深浅来上色,被认为是患上了“颜色认知失调综合症”,于是予以解雇。
没错,这里所有人都是因为同一个病来的。
似乎就是从这一年来。
越来越多人罹患了这个病症。
无法接受当下世界,盲目追求不存在的颜色,甚至因此焦虑、抑郁,乃至于放弃生命。
鉴于此,政府特意设立这种治疗项目,就是希望以此帮助患者重归社会,成为一个和其他人一样的“正常人”。
埃米莉也说:“我知道大家都希望尽快恢复正常,不过只要愿意求助,就是迈出了第一步。”
“今天的团体心理咨询就到这里吧,你们可以回去多想想,出门走走呼吸新鲜空气。”
说完,她就首先起身。
夹着笔记本,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出房间。
她走得很快,丢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最后有的径直离开,有的去外面拿吃的去了。
这里大部分都是失业人士。
有的人会选择接受政府提供的免费团体咨询也是看在包一顿饭的份上。
李简兮和刚刚激动的王女士对视一眼。
这位就是王冬冬了。
和一周目时候一样,自然认得出来。
至于其他人。
两人假装不经意地并肩走出房间。
外面开着一张塑料野餐餐桌。
黏糊糊的三明治,因为没有颜色,只能靠材质看出夹着合成肉、鸡蛋还有蔬菜。
还有一大盒灰秃秃的甜甜圈。
饮料则是黑漆漆的,闻起来是咖啡,但喝起来又淡又涩,估计加的水太多,冲出来很难喝。
另外有个戴着眼镜的男人走来,用无名指轻轻推了推眼镜。
“不得不说,没有色彩这些看起来有些倒胃口。”
“可不是嘛。”李简兮淡淡一笑,“要不要出去吃点简餐?”
“好啊,我知道附近有间咖啡厅。”
“你们要去吃东西?加我一个吧!”
“我也是。”
不知不觉在李简兮身边聚着数人。
刚刚好六人。
四女两男。
队伍集结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