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一下。
草蛇潜入灰暗雾中的灌木丛。
透过车窗,李简兮的目光落在草蛇消失的地方。
“我们赶紧走,希望这能给我们争取多些时间。”
王冬冬点点头。
缓缓踩下油门。
车子穿过迷雾,朝着另一个分岔路开去。
她不敢开太快,因为现在的能见度实在太低了。
“怎么样了?”她又问道。
李简兮知道王冬冬在问赵琰和于欢那边。
“暂时逃过了。”
她看了看群聊消息。
“我当时在那里留下的一条草蛇灰线发挥了作用,特异局的人追踪到另一个方向上去了。”
“那就好。”王冬冬稍稍松口气。
“是啊。”李简兮叹了一声,“不过,低调行事不惹上特异局的计划,也算是泡汤了。”
“没办法,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可是……特异局怎么会知道织造院?”
“关于这一点,于欢也不知道,因为埃米莉的保密等级不高,对这些事情也就是一知半解。”
“唯一知道的就是之所以要对‘颜色认知失调’进行团体辅导,就是为了观察其中有没有来自异时空的人,而且还知道,这些人所属的,是一个名为‘织造院’的组织。”
听到这里,王冬冬还是抑制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么看来,我们第一次被追杀,恐怕也是因为被发现了?”
“估计是,无论我们怎么扮演,ooc的痕迹还是无法避免。”
“除非我们什么都不做,可是如果这样,我们连高维解析本身都完成不了。”
王冬冬的眼神透出迷茫。
“这么说来,我们去找那些人会不会又是一个圈套?”
“无法确定,只能见机行事。”
李简兮的声音坚定。
让王冬冬的心也不知不觉安定下来。
李简兮总是有这样的力量。
如果不是因为新时代,她迟早能坐稳龙椅。
如今就算没了那重身份,她也是个十分合格的领袖、小队长。
至于谢棠和贺桃那边,王冬冬反倒不太担心。
两人似乎并没有外出。
一直在为众人提供远程辅助。
就好像现在,车载导航上亮起一条不寻常的路线,这不是地图上有的路线,而是贺桃不知从何搜寻出来的路,还能远程接入这导航系统提供指引。
至于谢棠哥哥,虽然在半夜发了一堆资料后就没说什么了,但估计俩人是在一起的吧?
穿过无名小路,渐渐深入山林。
黑白二色,雾色苍茫,深林更显可怖,但古怪的是,越往山里,雾气越淡。
起码能见着路了。
总觉得这个雾气的形态和城里的不一样,但要说哪里不同,却是说不出来。
迷雾尽头是一扇铁门。
“有电勿近”、“内有恶犬”、“私人领地闲人免进”等等一堆警示牌醒目地挤在门上。
显然这里的主人非常有戒备心,并不欢迎访客。
但这就是她们要拜访的人。
门边有一处门铃。
王冬冬下车,按响了门边的对讲机。
按了许久扬声器里才响起沙沙的杂音。
“这里是私人住所,是看不懂字吗?别来烦我!”
声音含糊,满是不耐。
王冬冬还没开口,通讯便断了。
于是她只能继续按。
不依不饶的。
终于——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一次对方的声音明显更愤怒了。
“我们只是想拜访一下您。”
“不见!”
“您不想听听我们为什么来吗?”
“不想!”
“如果是关于颜色找回的事情呢,鲍尔曼小姐?”
扬声器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随着杂音传来。
半晌,随着嘀一声,铁门缓缓打开。
王冬冬上了车,开进院子里。
这个院子规模不小,但疏于打理,四处杂草丛生,树木都歪七扭八,如同诡异狰狞的怪物,藏在深色的背景中。
车子顺着路一直开到一栋深黑色的房子前。
一个戴着防毒面罩的人已经站在门前,手里还拿着一把枪,枪口正对着缓缓开来的车子。
绝对不止一把枪。
在那些张牙舞爪的树林中明显藏着别的存在。
“我们没有敌意。”
李简兮举着双手下车。
那把枪缓缓移向她的脸。
王冬冬默默上前,将李简兮挡在身后,李简兮的能力不适合防身。
“你们用我的名字来威胁,还说没有敌意?”
“我们只是想将世界恢复正常,所以有些问题想问问曾经的颜色存在主义组织的副秘书长兰尼·鲍尔曼而已。”
可惜对方戴着防毒面具看不出表情。
然而那粗重的呼吸,泄露出翻涌的情绪。
“你们是那什么鬼颜色认知失调患者?”
“对。”
“怎么找到我的?”
“我们能查到您的旧址,自然也能查到您离开旧址后去了哪里。”
“不可能!明明是半年前的事情了!而且我还伪装了……”
“是,您伪装了,但行为模式没有办法轻易改变,我们有手段可以查到过去的监控录像,只要对行为模式进行比对就可以知道您的踪迹。”
“黑客?”鲍尔曼声音更冷了。
一开始是谢棠找到的最初地址,随后“贺桃”入侵了监控系统,一路顺藤摸瓜找到了现在的地址,刚刚那个搜寻思路也是“贺桃”解释的。
算是“黑客”吧?
于是王冬冬点头:“嗯。”
李简兮知道对方的顾虑,“放心,特异局没有跟着来。”
对方却冷笑一声,“那群狗皮膏药似的乌鸦能被你们甩掉?”
“我有种手段,可以让那些家伙追踪到错误的对象,还有那位黑客朋友,已经将我们的踪迹抹除。”
鲍尔曼转向李简兮。
“你是新人类?”
她的声音竟然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是。”
“原来如此。”鲍尔曼沉声一笑,“进屋吧。”
但她没有带路,还是用枪指着两人。
李简兮和王冬冬并不畏惧。
径直走向大门,鲍尔曼跟在身后,枪指着后背。
门开了,一个同样戴着防毒面具的人将两人迎了进去。
屋子里有股潮湿的味道,仿佛许久没有通风透气,但能听到中央空调的换气声,如同垂死的老人费力地呼吸。
窗户全都封闭着,只有几盏灯,昏暗无比,凭借窸窸窣窣的声响,才发现在黑暗角落中还藏着人,从身形看有不少是孩子。
“你们这里人不少啊。”王冬冬说道。
“是啊,我们这些所谓‘颜色认知失调’的家伙,在外面只能成为黑暗中的老鼠,也就在这里还能勉强做个人。”
鲍尔曼冷笑着,缓缓脱下防毒面具。
露出一张沧桑又疲惫的脸,看上去有六十余岁,锋锐的目光从杂乱灰白的发丝下迸射而出。
在她身后又有更多人走了进来。
全都戴着防毒面具,同样手里端着枪,身上皆是一样的褴褛旧衣,相比之下,王冬冬和李简兮还显得体面许多,但在鲍尔曼口中,也不过是外头黑暗中的老鼠。
不一会儿,一圈枪口围着两人。
这也是鲍尔曼的底气所在。
“说吧,我倒想听听看,你们能有什么问题想问。”她施施然落座在一张满是划痕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李简兮却紧紧盯着刚刚众人脱下来的防毒面具。
“第一个问题……外面的雾气有问题?”
……
下水道中,于欢打着手电筒在墙上搜寻。
还真的看到了墙壁上布着细细的管道,一直通向井盖,喷口正吐出细密的雾气,从井盖的孔洞中上升,弥漫在城市的每个角落。
于欢用袖子捂着鼻子。
本来下水道味道就大。
现在确认了这件事,更觉得空气里藏着什么诡异的东西,不敢肆意呼吸了。
他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群聊中飞快打字。
欢天喜地:【发现了雾气来源了!下水道里真的有管道Σ(⊙▽⊙“a】
他还拍了张照片发送过去。
火火:【我这边也有,在每栋楼房的水管后也布置着这种管道。】
云雀:【看来鲍尔曼说得没错,这些雾气根本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针对世界褪色的异状而布下的。】
冬冬:【呵呵,解决不了世界,就解决人的认知。】
火火:【鲍尔曼说这就是导致众人相信这个世界本来就是黑白色的原因?】
云雀:【她是这么说的。】
冬冬:【但这是什么,怎么来的,她一概不知。】
火火:【管道上写着“以太生物”,这就是来源了吧?】
欢天喜地:【还真是!这么光明正大吗?】
桃桃:【因为这是一种“逆模因”产品。】
冬冬:【逆模因?】
桃桃:【简单来说,就是一种能够自我屏蔽的特性,无法被理解、记忆、描述以及传播。】
欢天喜地:【(ΩДΩ)!】
云雀:【原来如此,所以鲍尔曼她们只知道雾气有问题,却没有办法调查到这么显而易见的真相。】
冬冬:【但为什么我们没有被影响?】
欢天喜地:【会不会是因为我们来自其他时空,来这里时间不久,所以还没有被侵蚀?】
桃桃:【不止如此,罹患“颜色认知失调”的人似乎也是因为对雾气有一定的抗性——也就是韧性相对高于平均水平,所以还有关于色彩的记忆。】
冬冬:【结果导致程序冲突!】
欢天喜地:【t^t所以才会有那么多自杀和药物过量……】
火火:【说起来“以太生物”好像有些耳熟。】
冬冬:【我也觉得,似乎在以前卷宗中看过,被邵燕姐念了后我还恶补了一些解析报告,但就是想不起是哪个解析报告里出现过。】
桃桃:【顺心灵,伴侣不变心,孩子少烦心,家庭更温馨。】
冬冬:【对对!就是这么一个产品,好像是在一个联邦帝国的节目里用来操控那些小孩子的,变态!】
火火:【“我”好像也记得这个公司。】
冬冬:【???】
火火:【这个公司曾经接触过“我”家,想要一笔投资,当时沟通的就是这款“顺心灵”,但后来又说不需要投资了。】
火火:【我知道公司地址,可以去看看。】
欢天喜地:【冲冲冲!】
于欢早就迫不及待地从下水道出来。
赵琰的豪车停在一边。
不过这已经是原主最低调的那一辆。
乘着车来到机场。
于欢震惊,“我们要坐飞机?”
“当然,以太生物不在这个城市,在首都。”
“但我还没买机票!”
赵琰淡淡道:“不用,有私人飞机。”
要是于欢在现实中可以发表情,估计又是一个(ΩДΩ)!
……
天黑后。
深山里的老房子就如同沉入黑暗中的巨兽。
这也是鲍尔曼的目的。
仿佛这样就能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暴露在特异局的视野中。
在餐厅里。
长长的桌子旁坐满了人。
年纪参差,老的有七八十岁,小的可能才几岁,都有种长期营养不良的感觉,身上也都是打满了补丁的旧衣。
这都是在特异局追捕下遗留下来的人。
有的是在附近一带,有的甚至来自更远的地方。
最终在鲍尔曼的组织下,一起隐居在此。
按照她所说,如果一直在外面呼吸那些雾气,很快就会被同化成那些连世界彻底变了都不知道的人。
“都是一群蠢驴。”
鲍尔曼是如此评价的。
“你们说要拯救世界,也是蠢——”
当时话还没说完,王冬冬手中亮起火光。
一柄长枪出现在她手中。
灼热的气息席卷全场。
发丝在鲍尔曼眼前慢慢卷曲。
她第一次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你是战斗类型的新人类!”
王冬冬颔首:“没错。”
鲍尔曼这时候才不敢继续轻视两人。
搓了搓手说道:“两个新人类……看来有希望了。”
至于有什么希望,鲍尔曼只说晚上再说,要带两人去个地方。
于是这才到了晚餐时候。
桌上是一些罐头、面包还有一只烤鸡。
那只烤鸡看来不常有,那些小孩全都垂涎不已,迫不及待伸出手却被长辈拍了下去。
鲍尔曼冷冷一眼:“不懂事,让客人先吃。”
李简兮:“没关系,让孩子吃吧。”
王冬冬还主动撕下一只鸡翅,放在旁边孩子的碗里。
其他孩子才战战兢兢伸手。
这次鲍尔曼没有阻止,孩子们立刻争先恐后,烤鸡很快只剩下骨架。
吃完晚饭,鲍尔曼才放下餐具。
郑重其事的模样,似乎下定了某个重大的决心。
全部人都来跟她道别。
还有些小孩哭了出来,鲍尔曼的表情依旧冰冷,只是拥抱的时间稍稍长了些。
王冬冬:“看来要出远门啊。”
“算是吧,跟我来。”
道别完了,鲍尔曼说道。
她带着两人走下地下室。
沿着一条狭长的阶梯朝深处走去。
四周越来越潮湿,起初只是零星的滴水声,渐渐地,脚步声伴随着淅淅沥沥的水声。
到了阶梯的最下端,一条地下河出现在溶洞中。
一艘小船静静停泊在简陋的木码头旁。
王冬冬和李简兮对视一眼。
藏得还真深。
“上来吧,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赶。”
晃晃荡荡的小船,只有一盏灯悬着,照亮不了多远,但鲍尔曼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在狭窄的溶洞中驾着小船灵活穿行。
然而随着行进,地下暗河的水流愈发湍急。
小船晃得越来越厉害,王冬冬和李简兮只能抓牢能抓牢的地方,几乎要被甩出去。
鲍尔曼却毫不在意,牢牢把住小船,好几次眼看着就要被水流推着撞上岩壁,她却硬生生控着小船擦过,钻入下一段水道。
王冬冬和李简兮被晃得七荤八素。
不知过了多久。
轰隆!
一声巨响。
那是海浪轰击在岩石上的声音。
前面是入海口了。
随着海水的灌入,小船更不稳了。
现在完全是逆流而行。
“抓好!”
不用鲍尔曼说,王冬冬和李简兮早已紧扣船沿。
只见鲍尔曼抬手,迎面压来的浪头猛然一滞。
翻卷的海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撑起,雪白的泡沫如同千堆雪,竟在小船前方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小船在通道中破浪而行。
浪花、白沫、晃动的灯,飞快在眼前掠过。
哗啦一声。
小船终于穿出洞口。
身后白沫通道坍塌,浪花劈头盖脸扑来,浇了三人一身。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海域在夜色中起伏。
王冬冬扫开脸上的海藻。
看到李简兮脸上也难掩惊讶。
两人默默望向船头鲍尔曼的背影。
原来她也是新人类!
难怪她明明知道王冬冬是战斗型新人类,也还是敢一个人带着她们出发。
走出弯弯曲曲的溶洞暗河,小船在海上的速度更快了,远超普通船只的航速。
过不多时,一座小岛浮现在前方。
岛上没有灯火,只有大片混凝土建筑伏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巨兽。
小船稳稳停在港口。
“我们真正的基地在这里。”
鲍尔曼踏上码头,示意两人跟上。
直到走进混凝土建筑深处,王冬冬和李简兮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里起码有上千名新人类。
但全都附在混凝土建筑深处一个巨大柱形物上。
无数人体层层交叠,彼此挤压粘连,几乎分不清谁的躯干谁的脑袋,只是一簇簇诡异又扭曲的人体聚合物。
而她们也即将成为其中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