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星没有直接去找那个地址。
他先在口岸附近找了一家小餐馆坐下来,要了一碗粥和一份肠粉。餐馆不大,几张桌子摆在店门口,头顶的风扇在慢慢转着,搅动着空气里混杂着油烟和潮湿的气流。他吃完早餐之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确定了南山区那个地址的位置。离口岸有一段距离,打车大约需要半小时。
他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听到他的口音后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车子驶过宽阔的主干道,两侧的建筑比港岛更高、更新,玻璃幕墙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大片大片的白色亮光。周星星靠在座椅上,视线从窗外掠过,把沿途经过的路段和地标记了个大概。约莫半小时后,司机在一栋灰白色的商业楼前面停了下来。
他付了车费,下车站在人行道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大约七八层高,外墙贴着灰白色瓷砖,楼下是一家便利店和一间快递站,玻璃门上贴满了各种通知和广告。他走进一楼大堂,看了一眼墙上的公司名录牌,找到了方子明提供的那家公司名称,登记楼层在四楼。
他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上了四楼。四楼走廊两侧有多间办公室,门大多关着,他从走廊走过的时候看到有几间办公室的门牌上贴着不同公司的名称,其中一间写着那家公司的名字。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透出来。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走到走廊尽头然后拐进了卫生间。
他在卫生间里站了一会儿,从窗户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这个位置能看到那间办公室的入口,以及进出这栋楼的必经之路。他记住了这个观察角度,然后沿着原路下了楼。
下午他找了那家便利店门口的长椅坐下来,要了一瓶水。从这里可以观察到商业楼的入口,进出的人不多,大多是普通上班族,没有异常。他在那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确认那间办公室没有人进出之后,站起身沿着街道走了一段,把周边的地形重新走了一遍。附近是一条次街,两边多是小型商业楼和餐饮店,人流量一般,到了晚上应该会更安静。他在脑海中把周边的环境和路线记下来,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南山区另一侧的一处酒店,登记入住。
傍晚他在酒店房间里坐下来,给阮梅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她的回复在几分钟后到了:“好。”
他又给方子明发了一条,让他帮忙查一下那家公司在深圳的工商登记完整信息,包括注册资本、法人代表和注册时间。方子明回复说今晚之前发过来。
晚上八点左右,他拨通了陈国栋留给他的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但清晰:“哪位?”
“周星星,陈国栋的朋友。”
对面沉默了两秒。“他跟我说了。你在深圳?”
“对。南山区。”
“明天上午有空的话,出来喝杯茶。我把地址发给你。”
“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城市。深圳的夜晚比港岛更安静一些,楼宇之间的灯光连成一片暖色,街道上的车流在远处形成了一条缓慢移动的光带。他从窗外收回视线,翻开笔记本,把今天记录下来的信息整理了一遍。那间办公室、楼下的布局、周边的道路,以及明天要见的人。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关灯躺下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在酒店附近的一家茶楼见到了陈国栋介绍的那个人。对方姓林,约莫五十多岁,身材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跟普通的本地居民没什么区别。他给周星星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陈国栋说你在查一家深圳的公司。”
“对。一家注册在南山区那栋商业楼四楼的公司,但办公室没有人。”
林先生喝了口茶,放下杯子。“那栋楼我熟,以前在那边处理过几次案子。你说的那间办公室,之前是空的,大约三四个月前才有人租下来。但我没见过实际办公的人,只有人定期过来收信。”
“收信的人是怎样的?”
“一个年轻女人,不到三十岁,每次来都戴帽子,拿完信就走。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早上,有时候下午。”
周星星听到这个描述的时候停了一下。年轻女人,戴帽子,拿完信就走。但他没有打断,让林先生继续往下说。
“那间办公室的租赁合同是用一家深圳本地的公司名义签的,注册在南山科技园那边。我查过那家公司的背景,注册时间在半年内,注册资本不多,但经营范围写得很宽泛,涵盖了物流、贸易和生物技术。”
“那家公司现在还在运营吗?”
“工商登记是正常的,但实地地址没人。跟你说的那间办公室一样,挂了名但没实体。”林先生说完之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能帮你的就这些了。”
周星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你之前提到的那家签合同的公司,注册地址在科技园,你有具体的门牌号吗?”
林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地址,然后把纸条推还给他。“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个内地人,没有港澳背景。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家公司的最初投资款是从境外打入的。”
周星星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谢了,林先生。”
“陈国栋帮过我,不用客气。”林先生靠在椅背上,“你在这边人生地不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找我。”
从茶楼出来之后,周星星沿着街道走了一段。阳光照在路面上形成了一层暖白色的反光,行人在他身边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走到一处路口停下来,把刚才林先生提供的地址在心里过了一遍。商业楼四楼那间空置的办公室,每隔一段时间去收信的年轻女人,以及南山科技园那家注册半年、投资款来自境外的公司。链条从港岛南端延伸到深圳,落在南山区一栋商业楼里。年轻女人收信,信寄到一间没有人办公的办公室。这条链在港岛和内地之间形成了闭环,而那个年轻女人的出现让整个图景变得更复杂了一些——她频繁往返两地,收信只是冰山一角。
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又记了一笔。然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科技园那个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