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等他们做出反应,头顶那被天枢仙君周天星域覆盖的夜空,突然剧烈扭曲起来,一个巨大的漆黑旋涡凭空出现,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吞噬之力。
那五名重伤的天仙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那旋涡中探出的无形之力吸扯进去,眨眼间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神蛮撑着三叉戟站起身,警惕地望着那缓缓旋转的星空旋涡。
殇闪身来到她身旁,将她护在身后,目光同样凝重地望向天空:“不知道,但绝非好事。”
柳青云也强撑着走到两人身边,他体内的魔力已近枯竭,玉如意中的炁也快消耗殆尽。
他看了一眼高空的漩涡,声音沙哑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殇抬头,眉头紧锁:“被这领域笼罩,根本无法判断。”
柳青云握紧了手中光华黯淡的玉如意,感受着其中残存的微弱暖流,沉声道:“这玉如意的炁……只够我再催动一次。如果一会儿从那旋涡里出来的,是天枢仙君……”
他看向殇,目光决绝,“殇,你的速度最快,到时若有机会,就送我上去,尝试干扰他,为后山争取最后一点时间。若事不可为……立刻带着神蛮走!能走多远走多远!”
殇深深看了柳青云一眼,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放心吧,论速度,我自信不输任何人,打不过,我带你们撤。”
话音刚落,头顶星空中,骤然传出阵阵沉闷如天鼓擂动的巨响。
三人霍然抬头,只见星穹之上,无数道拖着长长焰尾的流星,正以前所未有的狂暴之势,如同天罚之雨般朝着明华峰地面贯射而下,光芒炽烈,将半边天宇都映照得忽明忽暗,毁灭的气息弥漫每一寸空间。
而在那密集流星雨的最前端,一道身影正以失控的速度疾坠而下,正是王贤。
他此刻的模样凄惨无比,衣袍早已碎成褴褛,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焦黑的灼痕,口中鲜血狂喷,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显然在与天枢仙君的交锋中遭到了重创。
“黑风前辈!”柳青云瞳孔骤缩,厉声喝道:“殇,送我上去!”
无需多言,殇的身影在原地模糊了一瞬,下一刹那已带着柳青云出现在数十丈的高空,精准地拦截在王贤下坠的路径上。
柳青云双臂一展,稳稳接住那具重伤的躯体,他甚至来不及查看王贤的伤势,一股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威压已轰然降临。
柳青云猛地抬头,望向流星雨迸发的源头。
只见那片星穹中央,无数星辰的光辉正疯狂向内坍缩,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轮廓,正在星光的交织中急速显化。
那是一个完全由星辰之力构筑而成的巨人,它巍峨如山岳,头顶星穹,脚踏银河,通体晶莹剔透,仿佛由整片星空雕琢而成。
它的面容模糊在流转的星辉之后,双眼如同两颗燃烧的星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
这正是天枢仙君将自身与星域彻底融合后,显化出的星辰法相。
这已非寻常仙术,而是近乎太上神境的显化。
紧接着,那星辰巨人缓缓抬起了它的一只手臂,一只完全由奔流星沙凝聚而成的遮天巨掌,如同天塌一般,朝着刚刚接住王贤,立足未稳的柳青云三人,无可阻挡地拍落。
掌未至,那恐怖到极致的星辰威压,已让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下方大片的山岩无声化为齑粉,狂风骤起,却无法逃离掌风范围,在原地形成毁灭的涡流。
这一掌,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生死关头,柳青云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他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将王贤暂时推向殇的方向,自己则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独自面对那覆压而下的星辰巨掌。
他双手死死握住玉如意,不顾经脉撕裂的痛楚,疯狂压榨着体内的残存魔力,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进玉如意之中,玉如意微微震颤,散发出濒临极限的乳白色光晕。
他在赌,赌玉如意材质的神异,赌其中残留炁源的层次,能否以点破面,抵挡这星辰的碾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一只沾满污血却异常冰冷有力的手,猛地从旁伸出,如同铁箍般死死抓住了柳青云握住玉如意的手腕。
是王贤,他不知何时竟强行压下了濒死的昏沉,挣扎着扑了过来,半边焦黑的脸庞痛苦扭曲,眼中却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炽焰。
“小子!敞开一切!接受我的力量!!”王贤嘶哑咆哮,根本不给柳青云任何反应时间。
下一瞬,一股狂暴到无法形容的能量洪流,顺着王贤紧扣的手掌,野蛮无比地强行轰入柳青云的体内。
“呃啊啊啊!!!!”难以言喻的,超越肉身与灵魂承受极限的剧痛,瞬间淹没了柳青云。
那不仅仅是力量,那是黑风老人燃烧残魂与毕生修为所化的毒道本源。
柳青云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在被无数烧红的毒刃从内部刮过,经脉在狂暴能量的冲刷下寸寸拓宽,却又被随之而来的剧毒侵蚀得千疮百孔。
骨骼发出断裂呻吟,血液沸腾蒸发,又被新的能量强行取代,他的皮肤表面瞬间浮现出紫色的妖异毒纹,眼耳口鼻同时渗出紫黑色的毒血,整个人如同一个即将炸裂的容器。
然而,在这足以让寻常修士瞬间形神俱灭的痛苦洗礼中,柳青云却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他手中的玉如意,因这远超负荷的恐怖能量灌注,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令人无法直视的炽烈光芒,光芒化作了白、红、紫三色缠绕的光柱,直冲霄汉。
其光芒之盛,甚至隐隐压过头顶的星辰巨掌。
“就是现在!!!给老夫——轰出去!!!”王贤用尽最后力气嘶吼,随即如同被抽干所有生机的枯木,软软向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殇一把扶住。
在这股狂暴力量的驱使下,柳青云仰天长啸,双臂肌肉贲张到撕裂,血管如虬龙般凸起,双手仿佛握着整个世界的力量,将那道三色光柱,朝着已近在咫尺的星辰巨掌,悍然迎上。
“啊——!!!”
咆哮声伴随着光柱,狠狠撞上了星辰巨掌的中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只见那三色光柱与星辰巨掌接触的刹那,并未爆炸,而是发生了无比诡异的湮灭。
如同最霸道的瘟疫,沿着星辰巨掌的脉络飞速蔓延,将其结构从最细微处崩解。
“嗤……咔嚓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碎声响密集响起,在众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那只星辰巨掌,从与三色光柱接触的中心点开始,迅速崩解。
璀璨的星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凝实的掌体分崩离析,化作无数飘飘扬扬的星屑,如同下了一场星光之雨,飘洒在明华峰上空。
反噬之力顺着星辰直溯本源,那片笼罩天地的周天星域剧烈震荡,漫天星辰明灭不定,那巍峨的星辰巨人虚影也随之晃动,模糊了一瞬。
“走!!!”
殇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在巨掌崩碎的瞬间,他一手扶住几乎虚脱的王贤,另一手抓住因力量瞬间抽空而摇摇欲坠的柳青云,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朝着下方峰前广场疾掠而回,神蛮也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几乎在他们落地的同时,王贤便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捂住胸膛,一边咳着黑血,一边朝着某个方向拼命飞去,口中疾呼:“跟……跟我走!去……那里!快!!”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偏僻之地的三层阁楼前,阁楼周围布有隐蔽的禁制,若非王贤带领,极难发现。
王贤停在楼前,不顾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双手急速掐动印诀,解开禁制,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奄奄,却眼神灼灼,语速极快地说道:“那天枢老儿……融合了南斗六星的杀生之意,实力远超老夫预估……仅凭我们现在的状态,绝难正面抗衡。如今唯一能暂时抵挡的……唯有玉如意!”
柳青云扶着门框,虚弱回应:“但……玉如意中的炁,已经耗尽了。”
“我知道!”王贤猛地推开沉重的阁楼大门,“所以,我带你来这里!”
只见阁楼内部空间远比外观看起来广阔,上下三层,回廊环绕,每一层都有数十个独立的,以精铁栅栏封死的囚室。
而每一个囚室之中,都关押着数量不等的孩童,他们皆在八到十二岁之间,个个眼神惊恐,身上散发着纯阳之气。
粗粗看去,总数竟不下三四百之众,远比摇光要求的百名多出数倍。
“这些……都是摇光这些年暗中命王贤四处搜罗,囚禁于此,准备用来提炼玉炁的仙童!”
王贤的声音带着残忍的平静,“他们的纯阳之气汇聚在一起,足以在短时间内,提炼出相当可观分量的玉炁!趁现在天枢被玉如意所伤,暂时未能追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将这些纯阳之气转化利用,为你补充炁源,作为后续筹码!”
柳青云看着那数百双充满恐惧的孩童眼睛,听着那细碎的呜咽声,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当然明白王贤的意思。
“赶紧……”王贤靠在门框上,气息越发急促,催促道,“全部杀了!取其纯阳精魄,以玉如意炼化!这是最快,也是唯一能在天枢再次杀来前,让你恢复甚至获得一战之力的方法!”
“不!!!”
一声凄厉绝望的女子尖叫声,陡然从众人身后炸响。
柳青云霍然回头,只见夕樾不知何时,竟也循着踪迹追到了此处,她显然是尾随而来,或许一直在暗中寻找被掳走的小昊。
此刻,她站在阁楼入口的光影交界处,手中长剑剧烈颤抖,剑尖直指阁楼内的众人,尤其是柳青云。
她看到了阁楼内那炼狱般的景象,听到了王贤那冷酷无情的话语,更看到了柳青云似乎意动的神情。
一瞬间,所有对柳青云那复杂难明的好感,都被眼前这准备进行的屠杀击得粉碎。
夕樾目眦欲裂,泪水决堤般涌出,“你若敢动他们一根手指……你若真的……杀了他们……”
她的声音破碎,却字字泣血,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凿进柳青云的耳膜与心脏:“我会恨你!永生永世,绝不原谅!!!”
柳青云浑身剧震,心头犹如万把利刃刮过。
夕樾那张与云昭一模一样的脸庞,此刻被悲痛扭曲,与记忆中某种他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痛画面,轰然重叠。
不同的时空,不同的人,却带着同样撕裂灵魂的力量,狠狠击中了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玉如意变得滚烫而沉重。
眼前数百孩童惊恐的脸,与夕樾那绝望仇恨的眼神交织,如同残酷的刑具,拷问着他的良知,他的抉择,他内心深处那不愿承认的柔软。
时间仿佛凝固。
阁楼内的呜咽,王贤急促的喘息,夕樾压抑的哭泣,殇与神蛮凝重而沉默的注视……一切声音都模糊远去,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理智与情感的壁垒。
仅仅一息,对柳青云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无数情感念头,权衡利弊,在他脑中疯狂撕扯。
最终,所有的波动,归于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眼中最后一丝柔软与挣扎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理性的冰冷,以及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没有再看夕樾,没有回应她的泣血控诉,他缓缓地,坚定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同时,他抬起了左手,数条触手自他背后悄然蔓延而出,迅速在夕樾身前交织,形成了一面触手之墙,彻底隔绝了她的视线,挡住了阁楼内那即将上演的炼狱景象。
也挡住了,她眼中那令他灵魂刺痛的光芒。
“不!!!柳——青——云——!!!”
接着,在夕樾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柳青云飞身跃入了阁楼深处。
暗红色的魔力触手,在摇曳昏黄的烛火映照下,骤然爆发,所过之处,精铁栅栏扭曲崩碎,惊恐的哭喊被瞬间扼断,温热的鲜血如同红墨,泼洒在地板、墙壁,以及柳青云那双冰冷的眼眸之中。
鲜血的气息,浓烈得令人作呕,在封闭的阁楼内急速升腾,那气息仿佛火焰,灼烧着柳青云的感官,却又如同寒冰,一寸寸浸透他的灵魂。
他背对着那面隔绝视线的触手之墙,仿佛也背对着某个部分的自己。
墙外,是夕樾绝望到无声的哭泣,与世界崩塌的声响。
墙内,是他亲手为自己铺就的,通往深渊与救赎的,血腥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