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漓月前脚刚入阵，后脚第一道天雷就劈了下来。
那雷光足有人合抱之粗，通体紫中带金，从层云深处直直砸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将整座山坳照得亮如白昼。雷声倒是慢了一瞬才传到耳中，轰隆隆地碾过天际，震得山石都在微微颤动。
陌漓月站在聚灵阵中央，不闪不避。
天雷劈在她头顶三寸处，被一层薄薄的护体灵光拦住，雷光沿着灵力护罩流泻而下，化作无数细碎的紫色电弧，噼啪作响地没入脚下的巨石。她闷哼一声，膝盖微微一弯，随即又挺直了腰杆。
第一道，她扛下来了。
但灵力护罩上已经出现了裂纹。
第二道天雷紧随其后，比第一道更粗，更亮，裹挟着更浓重的天威。这一次，护体灵光应声而碎，天雷毫无阻碍地劈在她肩头。她身上那件墨九尘亲手炼制的防御法衣骤然亮起，将大部分雷力卸去，但还是有一部分顺着经脉涌入体内，灼烧般的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
陌漓月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她早就计划好了——能扛住的时候，尽量以肉身硬扛，用天雷淬炼经脉和骨骼，为结婴打下根基。她当年结丹时被雷劈得险些散架，却也因祸得福，肉身强度远超同阶修士。这一次，她要把这条路走得更彻底。
雷光把她劈得面目全非，毛发直立，看得一旁的墨九尘胆战心惊。忍不住呼喊：“阿漓，小心，不要逞强，继续用防御法衣，可以卸掉一部份力道。”
三道，四道，五道……
天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频率越来越快，威力越来越强。第十三道时，她身上的又一件防御法衣彻底碎裂；第十九道时，她不得不催动体内灵力回春诀在经脉中急速运转，将入侵的雷力转化为淬体的养分。每一次雷击过后，她的骨骼都会泛起一阵银白色的微光，经脉也变得更加宽阔坚韧，但代价是皮肉焦黑，鲜血从口鼻中渗出来。
墨九尘站在百米之外的老松下，面色如铁。
他看得见，每一道天雷落下时，她的身影都会剧烈摇晃。他看得见，那些他亲手炼制的法衣在雷电的轰击下一件件碎裂，化作飞灰。他看得见，她的嘴角沁出血线，染红了下颌，但她始终没有后退一步。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第二十五道天雷落下时，她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膝盖撞上石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但她随即又撑着石面站了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仰头望着天空，目光坚毅如磐石。
第三十道。第三十五道。第四十道。
每一道天雷劈下，她的身体都被雷光淹没片刻。每一次雷光散去，她都会重新出现在三人视线中，浑身焦黑，衣袍破碎，却依然站在那里，仿佛一棵被雷火烧过却依旧挺立的枯木。
第四十五道时，她身上已经只剩最后一件防御法衣了。那是墨九尘炼制的十二套法衣中最强的一套，通体暗紫，表面流转着繁复的防御符文。雷光劈在法衣上，符文骤然大亮，将大部分雷力引向地面，但仍有小半穿透防御，直入她体内。
她终于开始动用丹药。
一颗回春丹塞进嘴里，碎裂的经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一颗凝魂丹紧随其后，稳固被雷震得摇摇欲坠的神识。丹药的灵力迅速补充着她枯竭的丹田，让她得以在下一道雷劫来临之前恢复几分元气。
第四十九道天雷落下时，她硬扛了过去。
雷电消散后，她站在原地，浑身焦黑，衣袍破碎如缕，但那双眼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像两簇不灭的火焰。她的骨骼在雷击后泛着莹莹白光，经脉中流淌的灵力带着细碎的紫色电纹，整个人像是被天雷重新锻造过一般，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锋锐之气。
从第五十道开始，她不再硬扛了。
丹药一把接一把地塞进嘴里，法器一件接一件地抛向空中。护腕、护心镜、灵甲片、防御玉佩，那些墨九尘没日没夜炼制出来的法器在雷光中一件件炸裂，化作漫天的灵光碎片，替她挡住了大半的天雷之威。每当有一件法器碎裂，她都能多争取到片刻喘息的时间，趁着雷劫蓄力的间隙，飞速地修复体内的创伤。
第六十三道时，所有的防御法器全部耗尽。
第六十四道开始，她重新用肉身硬扛。但经过前四十九道的淬炼，她的肉身已经强韧了许多，经脉中流转的雷力也不再像最初那样难以承受，反而在每一次雷击后与她的灵力进一步融合。
第七十道。第七十五道。第七十八道。
她吐了三次血，跪了五次，但每一次都重新站了起来。
远处的山石后，宁贵妃早已捂住了嘴，泪流满面却不敢出声。墨凌天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攥着那块被捏得发热的玉佩，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说出半句阻拦的话。
墨九尘站在松下，面无表情，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墨剑的剑柄上。剑身在他掌下剧烈地震颤着，像是一头随时要挣脱束缚的猛兽。他的指甲深深嵌进剑柄的纹理中，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她浑身焦黑地跪在雷光中，看着她一次次吐着血站起来，看着她手中的丹药耗尽、法器尽碎，看着她独自一人承受着天地间最恐怖的刑罚。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疯狂地撕扯着，像是一只困兽在拼命撞击牢笼。
他有一瞬真的想冲进去。
不管什么雷劫，不管什么天威，不管什么规矩——他就是想冲进去，替她挡一道，哪怕只是一道。
但他的脚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他替她挡。她能撑过去。她一定能。
第七十九道天雷落下时，整座山坳都开始震动。雷光将夜空映得一片惨白，声浪震得远处的树木簌簌落叶。陌漓月的身影被雷光彻底淹没，有那么几个呼吸的时间，所有人都看不见她。
墨九尘的脚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但雷光散去后，她还在那里。
她的半截衣袖已经没了，手臂上焦黑一片，血珠沿着指尖滴落在石面上，但她还在那里。她抬头望着天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沾着血沫的白牙。
第八十道。
第八十一道。
最后一道天雷劈下的瞬间，整座山峰都在颤抖。雷光如柱，耀眼夺目，撕裂了整片夜空，带着天地间至刚至烈的威压，轰然砸落。那道雷光甚至比前八十道加在一起还要粗壮，仿佛老天爷发了狠，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渡劫者彻底抹去。
陌漓月仰头望着那道雷光，没有躲。
她将丹田中仅存的所有灵力全部催动起来，一股脑地迎了上去。七彩的灵光从她体内迸发而出，在她头顶交织成一片绚烂的光幕，与那道刺眼的天雷狠狠撞在一处。光与雷在交错的瞬间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刺目的白光弥漫了整片山坳，将一切吞没。
白光持续了很久。
久到墨九尘快要克制不住，久到宁贵妃的锦囊从手中滑落，久到墨凌天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
白光终于散去。
山坳中央，陌漓月跪在巨石上，浑身焦黑如炭，衣袍尽碎，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的脊背佝偻着，额头抵在石面上，像一尊被雷火焚尽的雕像，一动不动。
墨九尘的脚再也压不住了。
他猛地迈出一步，正要冲进去——却见她指尖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撑着石面，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自己的身体撑了起来。她的脊背从佝偻到挺直，每一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但她没有停顿。
她站起来了。
浑身焦黑，满身血污，衣不蔽体，像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但那双眼却亮得惊人，清澈如洗，仿佛被雷火涤荡过的天空。
她的眉心中央，有一点莹润的金光在缓缓凝聚。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纯，最终化作一道细小的金色纹路，没入她的眉心，随即隐匿不见。
一股前所未有的气息从她体内弥漫开来，温和而浩瀚，像春风化雨，又像深海静流，笼罩了整座山坳。四周的山石上，焦黑的雷痕在灵气的浸润下悄然褪去，岩石缝隙里冒出细小的绿芽，连远处被雷火烧焦的树木枝头，都在一瞬间吐出了新叶。
无垢元婴体，初成。
墨九尘的脚停在半空，没有再迈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她站在雷劫的余烬之中，满身伤痕，摇摇欲坠，却笑得那么坦然。他缓缓收回脚步，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掌心留下四个半月形的血痕。
他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风吞没了，但远处的陌漓月却像是听到了，转头看向他的方向，朝他弯了弯唇角。
墨凌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着山石缓缓滑坐下来。宁贵妃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天空像是被雷云彻底洗涤，雾蒙蒙的灵气像开了智般，尽数往陌漓月身边涌动。
“墨七，去将父皇和母妃带过来修炼，这雷劫后的灵雨可是好东西。”陌漓月踉踉跄跄爬起来给自己套了件衣裳，盘溪打坐。“我要巩固修为。”
说完就紧紧闭双目，开始内视起体内的小月月。
“你先顾好自己，我去去就来。”墨九尘见状，提着的心，终于咽回肚里。一个飞身就将数里之外的两夫妻拎上了山顶。
“父皇，母妃，你们快修炼。”
“你这小子，就不能轻点扔。”墨凌天小声嘟囔，生怕惊扰了正在修炼的儿媳妇，又想给眼前的逆子一巴掌。
“别说了，快点坐下，别打扰阿漓。”宁贵妃听话地坐下后又拉了一把墨凌天，没看见儿子那一脸心疼的样子吗？要不是灵雨对他们修行有益，恐怕她的好大儿早就去守着儿媳去了。
闻言，墨凌天讪讪闭嘴，坐下身来，运转功法。
墨九尘顾不上他们如何，生怕灵气不够，又从储物戒指中掏出许多灵石放置在陌漓月的四周。
此刻的陌漓月正像海绵一样吸收着奔涌而来的灵气，又忍不住观察着识海内的小月月。
小小的莹白团子不过尺许，肌肤似羊脂暖玉，莹润剔透，不染半分尘俗。眉目粉雕玉琢，眉眼弯弯软嫩无瑕，周身萦绕淡淡雪色灵光，周身仙气清泠又软糯娇憨，玉雪清透，玲珑可爱，静静盘坐便似月下凝雪、掌中暖玉，纯净得不染一丝戾气。
眉眼精致稚嫩，粉唇娇软，鬓边泛着细碎银光。小小身躯剔透温润，憨态天成，玉雪无瑕，娇俏又空灵，一眼便觉纯净圣洁、惹人怜爱。
她这是看了自己刚出生的时候？只是元婴难道不是自身身的缩小版吗？为什么她的元婴是个小奶团子？
正在陌漓月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识海中响起一道欢喜声：“姐姐，恭喜你结婴成功，我终于又可以吸收一大波灵力了。”
是小冥的声音。充沛的灵力让玄天珠眼馋得紧，暗戳戳吞噬着周边的灵气。
“你多吸收点，反正这天道反哺没多久就散了，能薅多少算多。”陌漓月心情忍不住的澎湃，不知道这些灵气能解锁出多少空间面积。她可是眼馋了好久那白雾中的海域。
“放心，等你稳固好修为，我再一口把这些灵气都吞进肚里。”小冥自从在地球稀薄的灵气里待了几百年后，表示一丝灵气都不会放过。
“那行吧。我再走几个周天，境界应该就稳了。”陌漓月停下心中思绪，让五行灵诀走遍周身。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灵气浓度慢慢稳定在一个浓度，天降甘霖的景象慢慢退去。
陌漓月缓缓睁开眼，肌肤经天雷淬炼，比金丹时期更剔透白皙，似浸透寒玉，微光隐于皮下；发丝泛着淡淡的银白雪光，无需发饰点缀，一根简单玉簪束发便足矣。眉眼轮廓清浅干净，多了历经生死劫难的沉静底蕴。
对面是一双担忧爱怜的血色深眸，墨九尘此刻坐在她对面，安静而委屈，那眼眸中有她看不懂的神色：是拥有中带着后怕，还是心有余悸的感激。
这种感情，让她的心，猝不及防的漏了节拍，这种眼神，不是爱情两个字可以概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