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寒转身走向了那片曾经被自己亲手葬灭的虚空,那里只有寂灭之后留下的空旷与荒芜。
但是在这片虚无死寂之上,却静静地悬浮着一个正在重焕新生的世界。
他看着这方新生的世界眼中闪过一抹决然之色,一缕本源真灵从眉心处缓缓飘出。
那缕真灵极其微弱,不但失去了永恒不朽的光辉,更没有蕴含任何无上道韵。
它仿佛只是楚云寒在踏上修炼道途之前,那缕刚刚诞生出自我的本源魂魄,一缕只属于凡人的灵明魂光。
楚云寒缓缓伸手,托举着这缕真灵走进了那方新生的世界。
他望着这个万物萌始,玄黄初开的世界,沉默了片刻,方才轻轻挥手。
一粒尘埃凝成苍茫大地,一缕清气升为九重天穹,一滴无源之水化成湖泊汪洋。
他没有赋予这方天地任何真实的法则与大道,只是模拟了虚幻的日升月落、时光轮转、四季更迭、生死轮回...
让山脉能够屹立在那里,让清水能够停留在大地,让生命开始萌芽。
随着他意念微动,这方世界的时间流速仿佛加快了亿万倍,仅仅只是眨眼之间,便如同沉淀了千万载岁月。
当整个世界与浩瀚寰宇中那些平凡的生命行星别无二致时,他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将掌心那缕本源魂魄轻轻放入了一座大山下。
大山并不巍峨,却绵延数百里,山巅常年笼着淡淡雾气,山石之间生有草木青苔,鸟兽穿行其间。
山脚下,有一方清湖,湖水不深,水色澄澈,风来则生皱,雨落则成圆。
湖畔有一片紫竹林,根根挺拔,竹身如玉,节节分明,还带着淡淡的紫意。
在晨光的照耀下,一座竹屋凭空浮现,门前的泥土变成了平整的青石,五彩绚丽的奇花点缀道旁,争相斗艳。
这里的一切,皆由楚云寒一念而成,也只为楚云寒一人而存在。
当那缕本源魂魄飘落在竹屋前时,瞬间绽放出朦胧的白色魂光。
下一刻,骨骼经络、血髓皮肉便衍生而出,化为了一个身着玄衣,黑发披肩的平凡之人。
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遥遥相望,同时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虚空而立的楚云寒微微点头,转身便准备离去,但下方那个平凡的自己,却突然开口喊住了他。
“此去无期,不准备告个别吗?”
楚云寒回头看向那个平凡的自己,忽然轻笑了起来。
“你我本一体,告不告别又有什么意义?”
“当年在那座庭院中,我曾见证“过去的我”毅然选择与道冥合、斩断因果来成全“现在的我”。”
“如今不过是又一次新的轮回而已!”
“当年“他”成全我,现在我成全“你”,虽有不同,但都是在成全自己罢了。”
竹屋前的楚云寒沉默片刻,释然一笑,轻声道:“是我着相了!”
半空中的楚云寒笑着点了点头,身影随即消失不见。
下一刻,他便再次出现在黑暗虚空深处,那浩瀚如渊的恐怖威压开始不断衰弱,周身的无尽道韵如同烈日下的冰雪飞速消融。
无量本源如同亿万缕璀璨的神辉,带着不朽的韵律,向着整个死寂宇宙疯狂逸散。
当他舍弃了一切的本源和力量,气息衰弱到极致时。
这一刻,他便不再是曾经那个纵横诸天、威压寰宇、俯瞰纪元沉浮的十四阶不朽境强者。
他的神威不再映照诸天,他的灵识无法穿透万界,他的真灵不再不朽,他的肉身重归凡俗。
他所拥有的所有功法与大道感悟,皆被自己舍弃。
那些从诸天万界所得到的一切,全都化作了虚无,连同曾经承载它们的岁月一并远去,真正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
在身体寸寸崩解的最后时刻,他缓缓回头,看向了那个虚幻却又真实的世界,脸上浮现出一丝洒脱之意。
当他的身影彻底化为虚无之后,一道曦光也随之一闪而逝,消失在虚空中。
黄昏降临时,那片竹林如同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烟霞,竹叶泛着温润的光泽。
静静站立在屋前的楚云寒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望去,只见一道曦光落下,没入了自己眉心深处。
他身形微微一颤,随即缓缓闭上了双眼。
从那日起,他便在这片紫竹林中住了下来。
仿佛忘记了曾经的一切,忘记了那些无上荣光,如同一个隐居于深山的凡人,过着最平凡的生活。
如今,他没有了修为,没有神念,甚至没有强健的体魄。
烧火,取水,挖渠,搜寻食物,制作简陋的工具,每一项都要耗费他大量的时间。
一担水要走两趟,一捆竹子要砍上半日。
雨天屋顶漏水,他便踩着木梯,一片一片地修补竹瓦。
手指被竹片划破时,鲜血会沿着指尖流下来。
楚云寒看着那滴鲜红的血,忽然有些出神。
他曾经的一滴血,足以压塌星海,而如今只会落入泥土,被尘埃掩埋。
他取来清水洗净,用叶子将伤口包好,这是他自修炼以来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脆弱。
但很快他便淡然一笑,或许正因为生命的脆弱,花开才值得凝望,日落才值得挽留吧。
就这样,他每日都过着同样平淡而又简单日子。
清晨时分,他便会静静地坐在湖边,看着天色渐亮,山中雾气升起。
看着那层薄雾贴着湖面缓缓移动,随后越过竹林,攀上山腰,最后将整座大山都笼罩其中。
等到了日上三竿时分,雾气又渐渐散去,山石显现,草木逢春。
看着雾起雾散,他忽然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句话。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一切正在发生的事,都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原地,
雾气不是山,可当它遮住山时,雾便是山。
待雾气散去,山也不曾因被遮蔽而消失。
他的认知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曾经以为自身的大道便是永恒,以为自己所掌握的力量便是真实。
如今看来,那些力量不过如山间雾气,来时遮天蔽日,去时无声无息。
真正的山,不因雾生,也不因雾灭。
可那座山又是否真实?
他轻声呢喃:“凡所有相,皆为虚妄...”
山水有相,人亦如此,诸天万界亦如此!
就仿佛他当初在冥墟中明悟的真实,若执着于寻找一个永恒的“真实”,本身便已经落入了另一重虚妄。
于是,他不再定义眼前的大山,只是默默地看着它。
看它被晨雾遮蔽,看它在晨光中显现,看雨水沿着山石流淌,看落叶在石缝中腐朽。
山从不需要他来定义自身的真实。
正如,他也同样不需要任何存在来定义自己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