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的时候,九月才发现自己在床上躺了很久。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科是在今天上午结束的。她记得交卷的时候,手心里还沁着薄薄的汗,倒不是因为题目多难,而是那种终于结束了的、空落落的感觉。大三第一学期,就这么完了。
宿舍里很安静。三个室友,两个昨天就考完走了,剩下一个早上拖着行李箱出门时,还蹑手蹑脚怕吵醒她。其实她早就醒了,只是闭着眼睛,听轮子滚过地砖的声响,听门锁轻轻磕上的那一声。
她翻了个身,枕头边放着那张体检单,边角已经有点卷起来了。
一切正常。
四个字,盖着红色的章,规规矩矩地躺在白纸上。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想起上个月排队抽血的时候,前面的女生晕针,差点砸她身上。那时候她脑子里想的还是支教申请表上的那些空格——家庭住址、紧急联系人、有无既往病史。
现在体检过了,申请表也交了,就等下学期。
等春天。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的消息:票订好了吗?哪天到家?
她打字:后天,明天想在学校收拾一下。
发完又把手机扣回枕头边。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冬天的衣服早就寄回去一批,剩下的塞进一个行李箱绰绰有余。但她就是不想这么快走,想在这个空荡荡的宿舍里多待一会儿,躺在这张硬邦邦的床上,想一些有的没的。
支教。
这个词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高三那年的冬天,她做过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间土房子的讲台上,底下坐着一群小孩,眼睛亮亮的,盯着她看。她手里捏着一根粉笔,想写字,黑板上却什么都没有,粉笔划上去,一道白痕都没有。她急得不行,小孩们还在看她,眼睛还是亮亮的。
然后就醒了。
醒来是凌晨四点,窗外的城市还亮着几盏灯。她躺在自己那张一米五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很想哭。那时候离高考还有一百多天,她每天刷题刷到凌晨,累得眼皮打架,却偏偏做了这样一个梦。
后来她跟同桌说过这个梦。同桌说,你这是压力太大,想去支教放松放松。
她没反驳,但自己知道不是。
支教不是放松。那时候她就知道。
大三的秋天来得很快。九月开学的时候,系里开了个会,讲支教的事。辅导员在上面放ppt,她坐在下面,认认真真地听,拿笔在本子上记——申请条件、报名时间、体检要求、培训安排。旁边的人歪着头看她,说你怎么记这么细,还早呢。
她不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早吗?她觉得不早。这个念头在心里待了两年多,从高三那个凌晨开始,一直待到现在。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没考上大学呢?如果考到一个普通的师范,是不是大三就没有这个机会?如果……
没有那么多如果。
她考上了,她在这个学校,她大三了。申请表就在桌上,钢笔吸满了墨水,只等她落笔。
填表那天是十月中旬,天气已经有点凉了。她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一笔一划地写。姓名、性别、民族、出生年月、政治面貌、家庭住址、联系方式……那些写过无数遍的字,今天写得格外慢。
申请支教地区那一栏,她空了很久。
想去哪儿?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一行字,忽然有点想笑。高三那年梦里的小孩,眼睛亮亮的,在哪个地方呢?是不是她要去的地方?是不是那里的孩子?
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终于要去了。
学长学姐的分享会是在十一月底。那天晚上下了小雨,她撑着伞去教学楼,鞋尖被路面的积水打湿了一点。
教室里人不少,多半是大三的,挤挤挨挨坐成一片。讲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男生一个女生,都是大四的,去年刚支教回来。
男生先讲。他说他去的那个地方,在山里面,坐完火车坐汽车,坐完汽车坐三轮,最后一段路是靠走的。学校是三间平房,一个老师管三个年级。他去了之后,成了第二个老师。
“最难的不是上课,”他说,“是生活。没水,要去挑。没电,要点蜡烛。没信号,要爬到山头才有。有一回我生病了,发高烧,想找个人帮忙都找不到。手机拿出来,一格信号都没有。那时候真的是……”
他顿了一下,笑了一下。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教室里有人笑了,笑声里有点干。林知意没笑,她看着那个学长的脸,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不是抱怨的光。是别的什么。
女生讲的不太一样。她去的也是农村,但条件没那么艰苦,离县城不远,有电有水,偶尔还能叫到外卖。她说她教的那个班,有个小男孩,上课从来不说话,下课也不跟人玩,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她花了一个多月才让他开口说话。不是普通话,是方言,她听不懂,但小男孩的妈妈听懂了。那是小男孩第一次叫妈妈。
“我当时就哭了,”女生说,“在人家家里,当着一群人的面,哭得稀里哗啦。”
她讲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分享会结束的时候,雨还在下。九月撑着伞往回走,鞋尖又湿了一点。但她没在意,脑子里还在想那两个学长学姐的话。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那种生活。
她怕吗?
好像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鼓起来,满满的,涨涨的,想要往外溢。
体检那天是十二月初。天气更冷了,她起了个大早,套上厚厚的羽绒服,去校医院排队。
队伍很长,从门口一直排到走廊拐角。她站在队伍里,看前面的人头,看后面的人头,看旁边墙上贴的健康宣传画。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背单词。
轮到她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了。抽血的时候她没敢看,把头扭到一边,盯着墙上的一张海报看。海报上是一个小孩,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针扎进去的时候,疼了一下。就一下。
结果是一周后出来的。
一切正常。
她可以去了。
十二月底的校园,已经很有冬天的样子了。树叶落得差不多,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灌进衣领,凉飕飕的。
考试周的气氛从月初就开始了。图书馆一座难求,自习室灯火通明,走廊里有人背书,楼梯间有人讨论。她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抱着厚厚的笔记本,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记。
复习到后来,脑子里已经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教育心理学、课程设计、教学评估……那些名词在眼前晃来晃去,晃得她眼睛发酸。
但她还是每天去图书馆,坐同一个位置,看同一片窗外的天空。有时候看着看着就走神了,想起那些小孩,想起那间土房子,想起那个梦。
梦里的粉笔,后来划上去了吗?
她不记得了。
考试最后一科是今天上午的。教育研究方法,闭卷。她写得很快,两个小时的题,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就写完了。剩下二十分钟,她坐在那里检查,检查了两遍,发现一个错误,改过来,然后继续坐着等交卷。
铃声响起的时候,她忽然有点恍惚。
考完了。大三第一学期,考完了。
交完卷出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人来人往,看有人笑着跑出来,看有人垂着头慢慢走。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妈妈发消息:考完了。
妈妈回得很快:累不累?早点休息。
她想说不累,但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还好。
其实真的不累。复习的时候累,考完了反而不累了。就是有点空,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她回到宿舍,爬上床,躺下。然后就一直躺到现在。
窗外的光彻底暗下去了。宿舍里黑漆漆的,只有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灯的光,细细的一条。
九月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床头的小台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一小片地方,她看见那张体检单,看见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看见柜子上贴的那张便签条。
便签条上是她很久以前写的字:支教。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那时候钢笔没墨水了,写出来断断续续的。但她没扔,一直贴在那里,每天起床都能看见。
她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但校园里的路灯亮着,一串一串的,延伸到远处。有几个人从楼下走过,说说笑笑的,声音飘上来,模糊又清晰。
寒假。
过年。
回家。
她想这些词,一个一个地想。想家里的床,比宿舍的软;想妈妈做的菜,比食堂的好吃;想爸爸总是坐在客厅看新闻,声音开得不大不小。
她还想春天。
想那个开春时节,想她拖着行李箱出发的那一天,想那个她要去的地方,想那些她还没见过的孩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群里发的消息,班长在说成绩出来的时间,让大家注意查收。她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放回口袋。
成绩。
她不太担心成绩。复习了那么久,应该不会差。就算差一点,也没关系。反正——
反正她要去支教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忽然就笑了。
站在窗前,对着外面黑漆漆的夜,对着那些亮着的路灯,对着远处模糊的楼影,她忽然就笑了。
笑完之后,有点不好意思。还好没人看见。
她拉上窗帘,回到床边,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但总要收拾一下。把床单扯平,把枕头摆正,把桌上的书摞起来。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她拿起来看了看,上面是复习时候记的笔记,密密麻麻的,有些字她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到那一摞书的上面。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便签条。
支教。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高三那年做的梦,过了两年多,终于要成真了。那个站在土房子里的自己,那个拿着粉笔写不出字的自己,那个急得要哭的自己——
下学期,开春之后,她就要去了。
不是梦里的土房子,是真实的一个地方,有真实的教室,有真实的孩子。她要站在那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那些孩子会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梦里一样。
她忽然有点紧张。
万一教不好呢?万一孩子们不喜欢她呢?万一那里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一个人待着,会不会害怕?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但她想去。
从高三那个凌晨开始,她就想去。
她开始收拾行李。
冬天的衣服,叠好,放进去。洗漱用品,装进袋子,放进去。充电器、耳机、那本看到一半的小说,放进去。还有那张体检单,她想了想,也放了进去。
一切正常。
她可以去了。
拉上拉链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梦里的小孩们,眼睛亮亮的,她还没见过。但下学期,就能见到了。
不是梦里。
是真的。
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关了台灯,爬上床。
宿舍还是黑漆漆的,但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她躺在枕头上,看那条光,听外面的动静。有人在走廊里走,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然后安静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点乱,又有点空。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那个梦,那张体检单,那个分享会,那些话,那些眼睛亮亮的小孩。
明天收拾一下,后天回家。
寒假,过年,休息。
然后春天。
然后去支教。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有股阳光的味道,是前几天晒过的。她闻着那个味道,慢慢放松下来。
窗外的校园很安静。路灯还亮着,照着一小片一小片的地面。风从楼间穿过,有点凉,但吹不到她。
她在温暖的被窝里,闭上眼睛。
梦里不知道会不会又看见那间土房子,那些小孩,那块写不出字的黑板。
但没关系。
因为等梦醒了,等寒假过完,等春天来了——
她就真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