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佛祖站在鹰愁涧上空。
他脚下的水域已经比之前小了不少。
兴水珠被罗宣收走之后,那些被强行引来的水失去了支撑,渐渐退去,露出了原本的山涧轮廓。
但水还没有完全退干净,涧底还积着一层浑浊的泥水,水面上浮着枯枝烂叶,还有几片白色的鳞片,零零星星地漂在水面上,在午后微弱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如来抬手,朝着水面虚虚一抓。
一条残躯被他从泥水里打捞了出来,随后剖开腹部取出一些未曾消化的残渣。
屈指一弹,一滴水珠从他指尖飞出。
那水珠只有一颗米粒大小,通体透明,落下去的速度不快不慢,碰到那团残渣的一瞬便渗了进去,像是一滴清水落入干涸的土里,无声无息。
残渣先是微微鼓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在膨胀。
然后那些模糊的边缘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原本散乱的碎肉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一块一块地归拢,拼合,像是有人在把散落在各处的碎块慢慢拼回原处!
轮廓从模糊到分明,从残缺到完整。
从一团血肉模糊的残块,渐渐拉出了一个头部的形状,然后是肩膀,是躯干,是四肢。
一个被吃了好些天的和尚。
得以复生!
唐僧躺在半空中,闭着眼睛,胸口缓缓起伏了一下。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眼睛缓缓睁开了。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灰白色的天空,目光缓缓移动,看到了如来佛祖那张宽大的面容浮在上方,看到他头顶那一圈淡淡的金光。
他整个人从半空中落下来,脚落在地上的时候,地面是湿软的,泥水浸上了他的鞋底。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像是从一场极深的睡眠中醒来,大脑还处于那种迷迷糊糊的状态中。
他的目光转了一圈,落在如来佛祖身上,然后像是一根断掉的线突然接通了,他猛地跪了下去,膝盖浸进泥水里。
“阿弥陀佛!多谢佛祖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慌乱,额头抵在手上,嘴里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
如来佛祖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唐僧,目光沉静,带着审视的意味,“金蝉子,你身为取经之人,须知真经难得,此去西天千里迢迢,途中凶险莫测,你能承受得住这般凶险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回避的重量,像是每一句话落下的时候,都在唐僧心里压了一下。
“若是你畏惧死亡,本座可免你回大唐做个富翁终老,也无需去冒险前往西天取经。”
唐僧跪在那里,双手合十,抬起头来。他的神情已经比刚才平稳了许多,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目光定在如来佛祖身上,声音虽然还带着一点刚才的虚弱,但语气已经稳住了,“阿弥陀佛,弟子不惧危险,愿意前往西天取得真经,以此普度天下众生。”
他抬头看着如来佛祖的时候,眼底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
他这一生修行以来,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佛!
他读的经书上说佛是觉悟者,是圆满者,是超越生死轮回的存在。
他读了这么多年,跪了这么多年,念了这么多年,今天第一次亲眼看到了!
如来佛祖没有再说什么。
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本座便在西天灵山等你。”
说完,他的身形渐渐淡去,像是阳光下的薄雾被风吹散了,消失在半空中。
空中只剩下被他身形所搅动的那一小片云层,还未完全合拢,慢慢收拢,恢复成原来的形状。
唐僧还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远处的山头上,孙悟空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金箍棒,棒身垂在身侧。
他看到唐僧复活的全过程,从血肉凝聚到重新成形,一步不落。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猴子本来以为这事已经结束了。
和尚死了,取经的事黄了,他头上的金箍也该摘了。
他以后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花果山那些猴子猴孙们还在等他,他可以回去继续当他的齐天大圣。
日子虽然比不上从前风光,但也算自在。
结果如来一趟,什么希望都没了。
唐僧活过来了,跟没事人一样跪在那里感恩戴德。
取经还得继续,他还得跟着那个啰嗦的和尚一步一步走。
金箍还戴在头上,紧箍咒还在如来的念里,他那猴脑还能感到那股微微发紧的压迫感,在这片安静的水边格外清晰!
孙悟空站在山头上,风吹过他的毛发,吹动他破旧锁子甲的边缘。
他低头看着唐僧跪在泥水里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把金箍棒收回了耳朵里,转身往山下跳。
他从山上跳下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落到地上时扬起一小片泥水,靴子落在泥地里发出啪的一声。
唐僧已经站起来了。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过身,看到了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孙悟空也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远,谁都没有先迈步。
就在这时,远方的天空传来一阵声响。
声音从远处急速靠近,带着风声和云层被破开的轻微的嗡鸣。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西边的方向飞驰而来。
前面那道身形宽大,穿着龙袍,龙头人身,身后那道身形年轻一些,穿着银白色的衣袍,紧紧跟在他身后。
两道身影落在不远处。
龙头人身的那位快步走上前来,腰弯得很低,声音急促而诚恳道:“唐长老!唐长老恕罪啊!老朽乃是鹰愁涧这条孽龙的生父,西海龙王敖闰!”
“昔日我这孽子因为毁了一桩好事,被罚在鹰愁涧,却不曾想今日竟敢袭击唐长老!!”
“此乃老朽管教不严之罪也,今日特地来请唐长老原谅!!”
他说完,恭敬地朝唐僧行了一礼。
他的额头微低,双手合在胸前,姿态放得很低,龙袍的下摆沾上了岸边的泥水,他没有低头去看。
唐僧连忙回礼,双手合十,语气温和而诚恳道:“阿弥陀佛,原来是传说中的西海龙王,贫僧前往西天取经,自然明悟此间所需经历的各种艰难风险,此乃考验的一环,贫僧并无任何怨言。”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面色如常,像是一点都不在意自己刚刚死过一次。
敖闰直起身,侧过身,把身后那个年轻的身影让了出来,“唐长老,此子乃是我二子敖荣。”
敖荣从敖闰身后走出来,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衣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面容清俊,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他上前一步,也低了低头,但没有说话。
敖闰的声音沉了几分,语气严厉道:“你那兄弟犯下大错,今日便由你来给我西海龙族赎罪,你知道日后该如何做吗?”
敖荣抬起头来,声音清朗而坚定道:“弟子今后定当驮送唐长老前往西天取经,直至功成圆满。”
他话音落下,身形开始变化。
衣袍飘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白布,然后他的身形被拉长,被压缩,四肢收拢,背脊隆起。
不过片刻。
他化作了一匹大马!
马身高大,通体雪白,四肢修长,鬃毛浓密。
它的眼睛很亮,黑色的瞳孔里映着唐僧的身影,那眼珠的光泽不是普通马匹能有的,在这片灰蒙蒙的天色下透着一点微弱的湿润。
唐僧看着这匹白马,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目光扫过马的蹄子、马的鬃毛、马背的高度,像在丈量什么,又一瞬间收回来。
他脸上浮出一种表情。
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了回去,像是强行让自己显得平静。
他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那匹马低下头,温顺地蹭了一下他的手掌。
“阿弥陀佛。”
唐僧轻声说了一句,但声音里的那点满足感,瞒不过站在旁边的孙悟空。
孙悟空本来一直没说话,双手抱臂靠在旁边的一棵歪脖树上,看到敖荣变了马,看到唐僧摸马脖子,看到唐僧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
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语气像是闲聊,“西海龙王,你那孽子吃了俺师父,你就赔一匹马?”
“这未免太小家子气了吧?”
“你四海龙王家底厚得很,再怎么说也该赔个十件八件法宝吧?”
敖闰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露出苦笑道:“唉,大圣说笑了。小龙也不容易啊……西海龙宫看着风光,实际上这些年日子紧巴巴的,那孽子闯了这么大的祸,回去之后小龙还要收拾他的残局,这一摊子事压在小龙肩上,大圣你是不知道我这脊梁骨都快给压弯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无奈,像是既不想显得太寒酸,又确实拿不出更多东西来。
“悟空,不可吓着西海龙王!”
唐僧这时开口了,语气平和道:“龙王不必过意不去,贫僧能得此良驹,已是万幸,西天取经之路虽远,但贫僧心意已决,自当步步丈量。”
他朝敖闰合十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翻身上了那匹白马。
他的动作比平时利落了几分,像是那马鞍的高度正好合他心意,坐上去之后,坐姿比之前在那匹瘦马背上要挺拔一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马脖子,又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转头对孙悟空说了一句,道:“走了,取经去。”
孙悟空从树边站直,把手里捏着的一片树叶丢开,慢悠悠地跟上去,走到马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唐僧,又看了一眼那匹白马的尾巴,没说什么。
他的脚步没有放慢,走着走着,绕到马的另一侧,背着手走在唐僧旁边的马腿旁,步伐不快不慢。
白马的马蹄踏在湿泥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蹄印,从低处一直延伸到山路远去。
马蹄声和靴子踏在泥地上的声音交错着,在山道间渐渐远去。
敖闰还站在原地,看着唐僧一行人走远,直到他们的身影转过一道山弯,才缓缓直起腰来。
他垂下眼帘,转身走了。
唐僧骑在马上走了一段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他骑过很多次马,但那匹瘦马他从来坐不稳,步伐颠簸,走几步就喘。
这匹白马不同!
它的步伐稳得像是踩在平地上,他的身体在马背上几乎没有晃动,像是坐在一把宽大的椅子上!!
他伸手摸了摸马鬃,那匹白马侧了一下头,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
夜深人静。
白龙马能日行数千里而不让唐僧感受到任何颠簸和疲惫。
这让唐僧感到十分满意。
而一日的奔波加上身死的惊吓,夜里唐僧很快就睡着了。
可谁知道他这次做梦。
又梦到了那座仙宫!
他站在一座大殿里,脚下是灰色的石砖,头顶很高,能看到穹顶上刻着一些纹路,那些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中隐约显现,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只剩下依稀的线条。
殿内的空气很冷,是那种干燥的、很久没有流动过的冷。
没有风,没有声音,四周的柱子一直延伸到黑暗中,看不清楚尽头。
他面前的高台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素白的道袍,面容看不出年纪,像是很老,又像很年轻。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唐僧身上,平静,冷淡,没有表情。
唐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在石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清楚是何人之后。
低下了头,恭敬道:“贫僧……见过上仙!”
他说完这些,又补了几句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鹰愁涧遇小白龙,到被吃掉,到被如来佛祖复活……
他说得不算快,但条理清楚,像是在给长辈汇报功课。
他说话的时候,那个坐在高台上的人始终没有表情。
他坐在那里,一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没有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等唐僧说完了,那人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空旷的大殿里没有别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被冷空气裹着,直直地送到唐僧耳朵里。
“你不觉得,事情发生得很蹊跷吗?”
唐僧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高台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不解道:“上仙,能有什么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