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幽冥血海深处,一声沉闷到极处的轰鸣从万古淤积的腥红浪涛下炸开。
那不是雷,不是劫,是‘生’的胎动。
亿万亡魂的怨、千万修罗的煞、无量量劫以来沉淀在血海最底层的污浊与杀机,在这一刻被一股蛮横的意志从混沌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揉碎、重铸,赋予了形与灵。
阿修罗族。
被冥河老祖创造出来了!
整片血海在震颤。
四亿八千万尊血神子法相于浪尖同时睁眼,无数双猩红的瞳孔里映出的不是天地,而是杀戮本身。
腥风卷着业火,业火裹着煞气,煞气凝成实质般的血云,铺满了幽冥世界的天穹。
声势之磅礴,几乎要顺着六道轮回的缝隙,一路冲进三界的正中央去。
青渊站在血海岸边,一直没走。
他在等。
等那一道该从九天之上落下来的东西——天道功德。
按理说,开辟族类、立族于洪荒,这是与开辟人族、妖族、巫族同级的无量功德。
当年女娲造人,天降金光亿万丈。
当年龙凤大劫落定,但凡立族者皆得气运加身。
青渊当初跟冥河老祖谈的条件,核心就在此处:他点醒冥河,助其立族,立族则得天降功德,功德加身则冥河更强。
这才是让冥河变得更强的真正路径。
他站在血海岸边,道心放开来,往九天之上探了一探。
等了许久。
血海上空的业火都烧了三轮,那本该浩荡垂落的天道金光,连一道影子都没有。
“嗯,什么情况?”
青渊眉头皱起来了。
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浮出真正的错愕。
他把道心往上又探了一探,探得比方才还深,探到了三十三重天外头,探到了混沌边缘,还是什么都没探着。
“按照道理来说,冥河老祖把阿修罗族创造出来了,这洪荒之中应该会天降功德吧,结果阿修罗族被创造出来了,声势还如此磅礴,可谁知道没有什么天降功德?”
他心中猛地一沉。
“那么冥河老祖不得把我给弄死吗!!”
这一念转过,青渊背脊上沁出一层薄薄的寒意。
不是怕,是忌惮。
他跟冥河老祖谈的,是‘帮我变强’的承诺。
他给出的方案,是创造种族、天降功德、借功德蜕变。
可现在功德没来。
功德没来,意味着冥河老祖没能借这一族之力完成蜕变,意味着他青渊当初拍胸脯许下的让你更强,在冥河眼里成了一句空话。
那么在幽冥血海里,他一个外人,不得被冥河老祖给活活弄死?
要知道,这里是幽冥血海。
是冥河老祖经营了无量量劫的绝对主场。
冥河老祖当年于血海中孕育而出,以血为体、以煞为魂,早在洪荒初开便在此地炼成了四亿八千万尊血神子分身。
他曾立下那句响彻洪荒的狂言:血海不枯,冥河不死!
血海是他,他是血海。
整片幽冥血海的一滴浪、一缕煞、一丝怨,都是他身躯的延伸。
在这里,他的道则与天地同寿,他的真灵与血海共生,任你大罗金仙、任你什么境界,踏入此地将战力削去三成都是轻的!!
谁能在冥河老祖的地盘上弄死冥河老祖呢。
没有人。
绝对没有人。
青渊自己更不可能。
他此刻就站在这片猩红浪涛之上,脚下是翻涌了亿万年的血浪,头顶是冥河意志笼罩的煞云,四面八方全是冥河老祖的‘存在’本身!
他若真触怒了这位杀道老祖,连转世轮回的门都摸不到,真灵便要被血海永远镇压、磨灭、吞吃干净!
“这下麻烦了。”
青渊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权衡。
他在飞速推演退路。
是趁冥河尚未反应先遁走。
还是祭出鸿蒙紫气强行破开血海壁垒。
可那九九散魂葫芦尚未完全炼化,鸿蒙紫气更是不敢轻易暴露。
他正盘算着如何从这片绝地抽身之时,异变陡生。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幽冥血海的核心,猛然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那笑声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整片血海的每一滴浪、每一缕煞、每一尊血神子的喉咙里同时炸开。
声音洪亮,震耳欲聋,像是一头被压抑了无量量劫的凶兽,终于挣断了锁链,仰天长啸。
青渊悚然抬头。
只见那原本盘踞在血海最深处、似在沉眠的冥河老祖,周身气势竟在刹那间疯狂暴涨。
不是一点一滴地攀升。
是无限拔高。
轰。
幽冥血海的天地权柄,在这一刻竟像是认了主一般,从四面八方轰隆隆地涌来。
那不是寻常的灵气灌注,而是整片幽冥世界最本源的规则之力!!
与血海同源、与杀戮同根的亿万条大道法则,在这一瞬尽数被点燃,化作一道道猩红与惨白交织的洪流,悍然加持在冥河老祖身上!
血之大道。
杀之大道。
煞之大道。
怨之大道……
还有那冥冥中连圣人都需敬畏三分的战之真意、戮之本源。
一条接一条,如同百川归海,前赴后继地没入冥河老祖那顶天立地的法相之中。
他的法相在无限放大。
千万丈、万万丈、亿万丈……直至撑满了整片幽冥血海的天穹。
那具由纯粹血煞凝成的身躯上,每一道纹理都是一条杀道的刻痕,每一缕呼吸都是一次对天地规则的重新定义!
他低头时,血海翻涌。
他抬手时,煞云崩散。
他一念起,整片幽冥世界的因果线便跟着震颤。
“好,好好好,好个青渊。”
冥河老祖口中吐出豪迈到极致的喝彩。
那声音里中气十足,远比过去要浑厚、要浩大、要不可撼动。
很显然,他得到了天大的好处,而且这好处,远不是青渊想象中天降功德那般浅薄。
他法相顶天立地,在血海中无限放大,傲然低头,那双猩红如血的眸子落在青渊身上,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温度。
是欣赏,是认可,是棋逢对手、乃至棋遇知己的畅快。
“青渊,你做的不错,你完成了你对我的承诺,你人不错,我冥河认可你了。”
豪迈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血浪层层倒卷。
“从今往后,若是你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你完成三个条件。”
这一句话,重逾万钧。
冥河老祖何等存在。
杀道之祖,血海之主,连圣人都忌惮三分的老牌强者。
他口中的三个条件,便意味着只要青渊开口,冥河便要为他出手三次,不计代价、不问缘由。
这是何等恐怖的因果与承诺。
“啊。”
青渊一愣。
他是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
在他那套‘天降功德’的逻辑里,没功德就等于冥河没变强,没变强就等于自己失信,失信就等于要被弄死!
可眼前这尊气势已攀升到一个他都有些心惊地步的冥河老祖。
非但没动杀心,反倒认他、谢他、许他三个条件。
青渊心思玲珑,瞬间便想通了关键。
不管怎么说,冥河老祖变强了。
冥河老祖借阿修罗族之力,直接引动了幽冥血海的本源权柄、杀道的核心法则。
是把自己的道,与这片天地的根本规则更深地焊死在了一起。
“呵呵,你还是太低调了。”
冥河老祖似乎看穿了青渊那一瞬的恍然,笑呵呵地摇头。
“你果然是有些本事在身的,怪不得红云那厮会跟你当朋友。”
红云。
青渊眸光微动。
那个把鸿蒙紫气与九九散魂葫芦赠予自己的老好人,那个在洪荒里人缘最好、却也最容易被算计的先天红云。
冥河老祖提起他,语气里竟有几分难得的平和。
显然,这位杀道老祖对红云,也是另眼相看的。
“好了,既然你帮了我这个忙,我就先给你一点甜头吧。”
冥河老祖抬手,一指点在虚空。
那一指落下,整片血海的煞气竟温顺地分作两半,露出一条直通青渊眉心的血色光路。
“此道名为血之大道。”
他声音恢弘大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青渊的道心之上。
“若你能参悟,你也能凝聚如血神子一般的化身,未来只要有一具化身存在,你就能万道永存、不死不灭,谁都不能彻底杀死你,谁都不能对你的真灵做手段。”
这一番话,说得青渊心神俱震。
万道永存、不死不灭。
真灵无解、化身无尽。
这是何等逆天的保命之道!
那四亿八千万血神子,便是冥河老祖‘血海不枯冥河不死’这句狂言的底气所在。
只要还有一滴血、一具分身尚存,他便永远杀不死、灭不掉。
如今冥河竟将这血之大道的核心奥义,直接赠予了自己。
“当然。”
冥河老祖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抹深意。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到我这种地步,能修炼到什么程度,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说罢,那顶天立地的法相便开始缓缓收敛。
血煞回流,煞云归位,那暴涨到极处的气势也渐渐内敛,重新沉入血海最深处。
“好了,老夫要先闭关炼化好处,并且改造一下幽冥血海了,你请便吧。”
话音落下。
冥河老祖紧闭双眸,不再理会任何人。
那尊杀道老祖的气息,彻底沉寂下去,仿佛从未苏醒过一般。
可整片幽冥血海,却在他闭关的刹那,开始了翻天覆地的蜕变。
越来越多的亡魂,被冥河老祖以无上神通从六道轮回的缝隙里牵引而来,投入血海,经杀道法则一遍遍淬炼、转化,最终凝成新的阿修罗族。
血海在扩张,煞气在提纯,杀道在圆满。
一座以‘杀’为根基的种族文明,正在这位杀道之祖的手中,一寸寸地夯实它的根基。
“那就祝前辈功力大涨了。”
青渊朝冥河老祖那沉寂的法相方向,认认真真地拱了拱手。
这一礼,是谢,也是敬。
谢他血道相赠、三事之诺。
敬他杀道之祖、言出必践。
在这洪荒里,肯对一个后辈如此坦诚、如此厚赠的老怪物,不多了!
而后,他转身。
一步踏出,周身清光微漾,已自幽冥血海的煞云中抽身而出,顺着那冥冥中的空间褶皱,朝着东海方向而去。
他这是要去天庭赴约。
想到此处,青渊那双清冷眸子里,浮起一抹极淡、却极冷的笑意。
仙庭。
东王公。
那群坐拥东海、自号统御男仙的天庭班底,当初是如何对他的??
仙庭贪了。
他们贪图那一道能助人证道的鸿蒙紫气,贪图那能散人真灵、诡异莫测的九九散魂葫芦。
他们不屑于明抢,却处处设局、步步紧逼,明里暗里要将这两样东西从自己手中夺走!
更可笑的是,他们竟还对他生出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仇怨。
仿佛他不交出宝物,便是与整个仙庭为敌。
“既然仙庭得罪了我,还要强行拿走我的东西,那么就别怪我去跟天庭合作了。”
他要借天庭之力,反将仙庭一军。
这洪荒之中,从来不是只有仙庭一家独大。
东王公的男仙之庭再盛,也终究只是洪荒棋局上的一方。
他要做的,便是把另一枚棋子,落在该落的地方。
清光破空,直奔东海。
却说东海。
东王公所立之仙庭,坐落于沧海尽头一座悬浮于万丈波涛之上的琉璃天宫之中。
宫外是终年不歇的惊涛,宫内是亘古长明的仙光。
此地灵气浓郁到几乎要凝成液滴,一步一景皆是先天道韵,端的配得上‘统御男仙、执掌天庭’的赫赫威名。
那座琉璃天宫通体由东海深处的万年琉璃玉砌成,日光一照,整座宫殿从里到外透出一层暖融融的金光,远远望去像是海面上浮着一轮小太阳。
宫门前铺着白玉阶,阶面上刻着万仙来朝的图景,一笔一划都出自东王公亲手。
宫墙四角各立着一尊镇海兽,兽口衔着夜明珠,珠子里的光昼夜不熄。
宫里宫外走来走去的仙官仙侍少说也有上千号,个个穿着齐整,走路带风,见人就笑,笑得恰到好处。
可今日的仙庭,却无半分往日的仙乐飘飘、祥光蔼蔼。
大殿之内,异常肃穆。
没有丝竹,没有笑语,连那常年缭绕的瑞气都似被刻意收敛了三分。
殿中宝座之上,东王公端坐如松,一身九爪金袍,头戴紫金冠,面容肃杀。
他那张仪表堂堂的脸绷得紧紧的,下颌线条硬得像刀削出来的,那双眼眸子里翻涌的只有沉郁的杀意。
他搁在扶手上的两只手攥得指节泛白,攥得扶手上的琉璃玉面都起了细纹。
在他的左右,仙庭班底尽数在列。
左边头一张椅子上坐着太曦扶桑真君。
面皮青白,身形修长,穿一身青色袍子,袍角上绣着扶桑树纹,周身木德之气沉凝如林,气息压得椅子扶手嘎吱响。
他身后站着八部仙官里头管杀伐的那几个,一个个面皮绷得紧紧的。
右边头一张椅子上坐着朝阳金阙真君。
面皮赤红,须发金黄,穿一身赤金袍子,周身太阳之精绕着,烧得他旁边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再往下首,溟海沧澜君坐在一张玄色椅子上,面皮青灰,气息幽深,脚底下的琉璃砖面上渗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身后站着三十六部将方里头管征讨的几个,甲片上的仙庭徽记在殿内的仙光里一闪一闪的。
东极青华帝子坐在最下首。
面皮白净,眉眼细长,穿一身玄色袍子,周身帝炁沉沉。
他半闭着眼,像是在打瞌睡,可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得又轻又稳。
除了四大辅臣,殿中还有仙庭八部仙官的正副手,三十六部将方的统领,以及仙庭暗部的几个头领。
那些暗部头领一个个裹在灰扑扑的袍子里,面目模糊,气息压得极低,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
他们正在商讨一件极严肃的事情。
而这件事的核心,只有两个字。
刺杀。
刺杀青渊!!!
“那青渊,已自幽冥血海离去。”
太曦扶桑真君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如渊。
他面皮上的青气涨了一涨。
“探得消息,他自冥河之处得了莫大好处,冥河老祖造了个阿修罗族出来,青渊全程在场,冥河老祖许了他三个条件,还传了他血之大道,若再容他坐大,我仙庭那两样东西,怕是再无收回之期。”
“鸿蒙紫气、九九散魂葫芦……”
“都拿不回来了!”
金阙真君金戈之声响起,字字如刀。
他那张赤红的脸涨得更红了,须发上的金光一跳一跳的。
“此二物,本就该归我仙庭所有,那红云老儿昏聩,竟将这等证道至宝赠予一个无名小辈,青渊不过仗着冥河之势,便敢屡次忤逆天庭颜面,若不除此患,仙庭威严何存。”
“此人极善借势。”
溟海沧澜君开口了,声音沉沉的,像海底的暗流。
他那双眼皮子抬了抬,露出一对幽深的瞳仁。
“先交好红云,后点醒冥河,如今又自血海满载而归,若不早除,待他真将那血之大道修成,化身无尽、真灵无解,届时便是我想动他,也再无机会了。”
“此子心思之深,远超同辈。”
东极青华帝子把眼皮子彻底睁开了,那双眼珠子白净净的,里头却透着一层冷意。
“他既自血海归来,便该料到我会动手,此去必有所备,若要刺杀,须一举中的,绝不可留半分破绽。”
东王公静静听着。
直到四辅臣言尽,他才缓缓抬手。
殿中那凝滞的仙光似被他一念牵引,骤然亮了一瞬,又骤然暗下。
“青渊。”
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一丝被冒犯尊严的森然。
他把搁在扶手上的手抬起来,手指头在空中虚虚一攥,攥得空气都发出了爆响。
“鸿蒙紫气,乃证道之基,岂容一介散修私藏,九九散魂葫芦,更是能散大罗真灵的诡异至宝,落在此子手中,终是祸患,他既不肯献,便不必献了,本座要的,是东西,不是他的人。”
东王公眸中杀意彻底凝实。
那一瞬,整座琉璃天宫外的万丈波涛,竟似被这股意念压得低伏了三分,浪头齐刷刷矮下去一截。
“传令,仙庭暗部尽出,四海八荒、三山五岳,布下天罗地网,待他自天庭赴约归来、防备最松之时,杀,夺回紫气与葫芦,绝其后患。”
“诺。”
四大辅臣齐齐起身,声如洪钟,杀机冲霄。
八部仙官、三十六部将方、暗部头领也跟着站起来,齐声应诺。
东海之上,惊涛依旧。
可那翻涌的浪涛之下,一张针对青渊的死亡之网,已在这座肃穆的仙庭大殿里,悄然织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