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抬起头,看着陈明远的脸。她知道陈明远在给她台阶下。如果换作别人,可能早就要求彻查了。陈明远没有,他把话说得很周全,甚至还替她留了余地。主要还是看在萧明和是自己哥哥的份上。
她心里清楚,二哥做过分了。
想到这里,明月的心里浮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大哥萧明山因为蒋含烟的事被她开除,后来在老爸的劝说下,才让去食堂帮工,虽说是犯了错,可每回看见大哥穿着白围裙在后厨择菜,她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二哥萧明和从小就疼她,二哥没念过多少书,但脑子聪明,人又好学,明升服饰所有机器的维护保养都是他一个人干,起早贪黑,废寝忘食,吃了不少苦,现在又增加了明升生物那边机器的零部件采购,确实很辛苦,所以有时多报一点,单价高一点,她不是没发现,只是睁一眼闭一眼的批了,这几年,二哥确实也占了不少便宜,否则不会买房买车。
可今天这份单据摆在这里,二哥签的字清清楚楚。
陈总,明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这些单据先放在我这里吧。
陈明远听出了她话里的犹豫。那是一种想要维护什么、又知道不该维护的纠结,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明月把单据拢到一起,放进抽屉,想了想,又抬头对陈明远说:这件事我会亲自调查,等有了结果再处理,你先回去吧。
陈明远看着她关抽屉的动作——那几页单据被她放得整整齐齐,但她的手在抽屉拉手上停了两三秒才松开。他读得懂这个动作里的摇摆。
萧总。他站起身,斟酌了一下措辞,采购流程的规范化建议,我已经写成文件了。如果你觉得时机合适,随时可以推行。至于这些的单据,你来处理比我处理更合适。
明月微微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被看穿的窘迫:陈总,你这是在提醒我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有些话由你来说,比由我来说更好。
明月垂下眼,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东南大学的那张课程表,翻了个面,用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她抬起头,换了个话题:对了,陈总,下个月我可能有三四个周末要离开公司,东南大学那边有个管理课程,时间刚好安排在六月初。到时候公司的事你多担待。
陈明远知道她在岔开话题,没有点破,顺着她的话接道:没问题。六月初的话,明升集团那批培训刚好五月底结束,时间上接得上。
是,我也算过。明月笑了笑,刚好接上。
陈明远没有再提采购单的事。他又说了几句关于下周生产计划的安排,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明月忽然叫住他:
陈总。
他回头。
明月的手按在抽屉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你的那个采购流程建议,你发我邮箱,我看看。
陈明远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打开电脑,把那份《采购报价管理规定》又打开,一字一字地重新看了一遍。他把单价超过五百元需附两家报价改成了超过三百元需附至少两家供应商报价对比,又加了一句对于长期合作供应商,每季度由采购部和财务部联合进行市场价格复核。
改完之后他保存文档,发到了明月的邮箱,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明天萧明和看见新规定,失去了采购权,等于断了他的财路,如果明月不支持,新规也许就成了摆设,但他一定会追究下去的。但有些桌子,总要有人掀。不仅是为自己立威,是为这家公司立规矩。
窗外天彻底黑了,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工厂区特有桃胶膏的香味。陈明远起身关了窗,收拾好桌面,拎着公文包下班。
走到一楼大厅时,他碰见陆清风正从车间出来,满手的油污,在围裙上擦着。
陈总,其他常用物料的价格表我明天一早给你。
不急,你先把生产线的事忙完。
陆清风咧嘴笑了笑,又压低声音:陈总,你是不是找萧明和谈过了?这事啊,财务的林巧音林姨不止一次的找过萧总,萧总嘴上说要管,就是没有行动,大概还是觉得是自家的哥哥,多报点没关系,毕竟肥水未流外人田,要是换成别人,早就被开除了。
陈明远也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拍了拍陆清风的肩膀:早点回去休息。
他走出大厅,五月底的夜空澄净,繁星点点。明升集团的厂区里灯火通明,夜班的工人正陆续换岗。一切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但有些东西,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第二天清晨,明月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该浇水了,她拿起喷壶慢慢洒了一圈,又用抹布把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擦了一遍,直到玻璃窗外的阳光从淡白变成金黄,她才坐回椅子上,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
最终她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二哥,你现在有空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那头传来萧明和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含糊:什么事啊?我这正准备去车间看看那台整烫机的电机呢,昨天加班了很久也没修好。
你先过来。明月顿了顿,我有话跟你说。
萧明和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明月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把手机放到桌上,又把抽屉拉开,那几张单据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她看了片刻,没有拿出来,只是把抽屉推到一半,留了一条缝。
十分钟后,萧明和推门进来了。穿着蓝色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手上确实还沾着一块黑色的油渍没洗干净,像是刚从车间赶过来,半路上只来得及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腿,又觉得不妥,放下来,挪了挪屁股,看着明月:明月,什么事这么急?
明月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起身给他倒水。这本身就让萧明和愣了一下——往常他过来,妹妹总会泡茶递过来,有时候还从抽屉里摸出盒点心或烟让他带走。
二哥,明月开口,声音不高,你四月份采购的那批零部件,单价怎么回事?
萧明和的眉头跳了一下。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往后一靠,摆了摆手:哦,你说那个啊。陈明远找过我了,大惊小怪的。我跟他解释了,小批量拿货,跑腿费、烟钱、请人喝个茶什么的,都摊进去了。他又不懂这些,跑来跟你告状了吧?
十二个荧光灯镇流器,单价一百二。我让人查了,市面上六十五。明月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去,轴承,一个一百五,人家批量拿货六十八。二哥,你这些东西翻了一倍不止,你告诉我是跑腿费和烟钱?你跑什么腿一趟要几千块?
萧明和的脸色变了。他坐直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明月脸上扫了两遍,像是在判断这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妹妹。
明月,他叫了她的大名,语气沉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在贪污?
我没有这么说。但你自己看。明月终于把抽屉拉开,几张单据摆出来,推到他面前,又把陆清风做的价格对照表放在旁边,两个数字并排摆在这里,你让陈总怎么批?
萧明和看了一眼那些单据,没伸手去拿,只是盯着表格上那两列数字看了半天,腮帮子紧了紧。然后他忽然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站住,转过身来看着明月,嗓门拔高了:明月,我干了这么多年,起早贪黑的我跟你说过一句累没有?明升服饰那几百台机器,哪一台出毛病我不是半夜爬起来就修?有一回下大雨,缝纫车间电路板烧了,我那天身体不舒服,请假在家休息,躺被窝里接到电话,二话不说穿了雨衣骑着摩托车就往厂里赶,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我到了连擦都没擦就先给你修机器。这些你都不知道是不是?
明月坐在椅子上没动,但握着笔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萧明和越说越快:还有去年生物科技那边刚投产,设备调试,一台电机搞出了问题,陆工在外出差,打电话给我,我那时候又是正感冒发烧三十八九度,你让我去我去了没有?我去了!我在车间蹲了一整天,晚上回来烧到三十九度二。你二哥我图什么?图你那几个零部件的差价?明月,你摸着良心说,这几年你二哥我除了买点零部件有这点油水,我多拿过你一分钱没有?
他说到最后几句,声音已经有些发颤,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泪。站在办公室中间,穿着一身沾了油渍的工作服,像一头委屈又倔强的老牛,梗着脖子等主人说话。
明月沉默了。
我的另一部小说《岁月绳结》也在连载中,《走过青春的那条河》已经完结,欢迎品读并批评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