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鸮的叫声很细很弱,却压得陆霄半天没能出声。
一边是姥姥的请求,一边是小鸮自己的决定。
两难的境况陆霄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但是眼下的这一次实在是太让人心疼。
“我明白你的意思。”
沉默了好一会儿,陆霄才再次开口:
“治确实是可以治的,我有办法。
我也明白你现在是什么心情,但是在答应你之前,我要先把这个治疗的过程跟你讲清楚。”
小鸮没有吭声,那双无法视物的、如同美丽玻璃珠一样的眼睛轻轻转动了一下。
陆霄知道它听到了。
“你眼睛里的东西是被之前抓住你的人人为注射进去的,他们的目的是让你吸收这个注射进去的东西,观察你的变化,但是这东西没有被吸收,反而成了压迫你眼睛和脑神经异物。
想要好起来,就得让这个东西排出来,但是这个过程我无法干涉,你太小了,位置又太危险,只能使用其他的一些东西刺激使得你眼睛里的东西慢慢自主排出来。
这个过程很长,短则数月,长了……我也说不准。”
陆霄一字一句地说:
“最重要的是,这个过程会非常痛苦。”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把那些难以启齿的话如实说了出来:
“会很疼,非常疼,钻心地疼。每天都要治疗,每天都得疼。
而且我不能在你身上用麻醉药抑制你的痛感,你太小了,这对于你太危险。”
“就算这样,你也还是要治吗?”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长久的寂静---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安姐敲击键盘的声音也停了。
陆霄等了很长很长时间---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说得太复杂,小鸮理解不了。
小鸮没有动。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良久,它抬起了头,眼睛再次转动了一下。
-要治。
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太了解小鸮的个性了,小鸮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可既然小鸮坚持,他就也得把姥姥的顾虑也一并告诉它。
“我知道了。”
陆霄放缓了语气: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姥姥不想让你治,你知道吗?”
陆霄看到小鸮的翅膀尖尖动了动。
“她不是不爱你,不想让你看见。”
陆霄轻声开口:
“相反,她太想你好起来了,可是她舍不得。
一想到你接受治疗要遭的那些罪,她就心疼得不行。
姥姥跟我说,剩下的日子,她想让你安安生生过,不要再吃苦遭罪,她来养你。”
“所以。”
陆霄深吸一口气:
“其实你也可以不要坚持,没有人会责怪你。你就在这儿,姥姥姥爷也会一直在这儿,你们一起生活,姥姥会很爱你,照看你一辈子。
这个选择真的也不坏……真的。”
这一回,小鸮沉默得更长了一些。
然后,那个又细又轻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要。
我要……?
陆霄正疑惑着,小鸮的下半句磕磕巴巴迸了出来:
-看,看姥姥。
陆霄一怔。
-我,想看。
-我、我不、知道……
-姥姥、样子。
小鸮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怕说不清楚:
-姥姥,喂我。
-摸头,说话。
-喜欢、姥姥。
-最,最喜欢。
-想看、姥姥。
-我要、记住、姥姥的、全部。
陆霄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紧。
“……可你姥姥她是的真心疼你。
她嘴上说是跟我商量,但我知道,她心里头是打定了主意的---她宁可你一辈子看不见,也不忍心看你疼。
就算你坚持,恐怕她也不会同意。”
这是实话。
他了解小鸮,但他也了解养他长大的姥姥。
陆霄本以为这会难住小鸮。
可小鸮听完,却只是歪了歪小脑袋:
-那就,让姥姥、不发现。
-不发现,疼。
-姥姥就,同意。
说完,没有再继续多留,扑棱着翅膀,从床边一跃而下,咚的一声笨拙地落了地,摸索着一步一步往门外去了。
留下陆霄一个人怔在床上。
让姥姥看到它不疼……
它要怎么让姥姥看到它不疼?
他倒是有感官封闭,可是这个技能也用不到其他的目标身上。
陆霄想不通,喃喃嘀咕了一句:
“……难道它是有什么特殊能力?”
话音刚落,肩头一动。
安姐不知何时爬了上来,八只眼睛在黑暗里静静地泛着微光。
-这么弱小的个体,哪里会有什么能力。
安姐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一声叹息:
-它只不过是像你姥姥爱它一样的爱你姥姥罢了。
……
第二天一早,一家子围坐在一起吃早饭。
陆霄刚扒拉两口,雪盈就从外头一溜烟跑了回来,凑到他脚边蹭了蹭:
-爹爹,叔叔说它想跟你见个面呢。
“哦?”
陆霄挑了挑眉。
他还没去找雄虎,雄虎倒是主动要求见他了。
咽下嘴里的饭,陆霄正要点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响。
“哟,都在呢?”
人还没进门,声儿先到了。
是董翰。
“小董来啦!”
程姥姥一见是董翰,忙不迭起身招呼:
“正好正好,还没吃早饭吧?坐下一块儿吃点!”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董翰也不推辞,笑呵呵地就着空位坐了下来:
“咱姥这手艺,吃一顿算我赚一顿。上回那顿吃完回去香了我好几天呢。”
“瞧瞧这孩子多会哄人的!”
程姥姥被哄得眉开眼笑,转身就去张罗。
董翰一低头,瞧见了蹲在陆霄脚边的雪盈,眼睛一弯,故意逗它:
“哟,这不是雪盈嘛。好久没见面了,想没想邪恶师兄啊?”
雪盈仰起小脑袋呜嘤叫了一声。
陆霄压低声音给董翰翻译:
“……‘是不邪恶师兄’。”
“好好好,没忘就行。”
雪盈小得意地哼了一声。
那可不,不看它是谁~
吃过早饭,陆霄看向董翰:
“大清早过来肯定不是只为了蹭顿饭吧?说吧师兄,有啥事。”
“是有点工作要做,一会儿路上跟你细说。”
董翰起身冲着旁边的程姥姥笑呵呵招呼一声:“姥姥辛苦了,那我俩先去工作啦。”
还得背着姥姥说?
陆霄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冲脚边的雪盈递了个眼色---晚点再过去。
雪盈何等机灵,立时会意。
二人出了门,上了车。
“是那只猴儿?”
陆霄侧过头看董翰。
董翰点点头。
车子停在医疗区停车场。
董翰带着他直奔一楼会议室,一推门,陆霄一怔。
宋思源在屋里。
二人进了会议室,各自落座。
宋思源没怎么寒暄,开门见山:
“陆教授,董教授带回来的这只猴,参与过之前的实验项目……就是我曾经参与过的那个。”
说罢,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了陆霄面前。
照片拍的是猴子的后颈。
绒毛被人为扒开,露出底下一小块不长毛的疤痕---伤口已经愈合,可疤痕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几乎要看不出的蓝色痕迹。
“医疗部做入园检查的时候发现的。”
董翰在一旁补充:
“医疗部做血检的时候发现它的血液数据和其他受‘物质a’影响的受试个体高度相似……所以我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思源让他过来确认。”
陆霄的目光定在照片上的那抹蓝色上。
“实验组会给不同实验个体做的染色标记。”
宋思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打进皮下,除非切除皮肤,不然一辈子都会在。”
他停顿了一下:
“之前我负责的宝宝……它身上,也有这样的标记。”
“只不过宝宝的是紫色的。”
宋思源的声音低了些:
“这颜色怎么分的类,我当年接触不到,蓝色也好紫色也好,具体代表什么,我不清楚……”
“我知道。”
陆霄忽然截住了他的话头:
“蓝色代表的是专门人工培育的、可以一路上溯到基因源头的标准实验用动物。”
……
雄虎正陪着宝宝做运动。
独眼的大家伙半蹲着身子,耐心十足地在前头引导。
宝宝跟在后头,笨拙地跳跃奔跑,时常啪叽一下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雄虎也不着急,就耐心在旁边等它休息恢复体力,等它爬起来再继续引着它锻炼。
稍远一些的空地上,糖糖正压低身子,一板一眼地练着捕猎的扑击,有模有样。
雪盈没有参与其中,而是趴在一旁的小土坡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家子。
远远地看到熟悉的身影靠近,雪盈跳了起来,三两步就跑到了来人的身边。
雄虎察觉到了有人在靠近,硕大的头颅转了过来,那只独眼定在了缓步靠近的青年身上。
“我来了。”
陆霄走近了些,冲着雄虎和善地笑了笑:
“听雪盈说你找我。”
雄虎点了点头,冲陆霄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领着他往散养区另一头走去。
这态度让陆霄有些讶然。
是错觉吗?他为什么感觉从雄虎的眼里看到了几分热切。
明明之前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的。
陆霄跟过去之后才发现,那片原本空荡荡的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些小型的设施---矮矮的平衡木,几个高低错落的跳台,还有供小家伙们攀爬钻绕的架子。
木料都打磨过,边角圆润,一看就是特意给崽崽们准备的。
“这是……”
-是叔叔要的。
雪盈在一旁小声解释:
-叔叔想给小三花妹妹、给宝宝糖糖弄点能锻炼身体的东西,特意让我传话。
-是我回去让小边叔叔通知后勤给装上的。这个位置还是大老虎叔叔挑的呢,说这块儿背风、太阳好。
陆霄有些意外地看了雄虎一眼。
这个曾经对人类满是戒备与恨意的大家伙,如今竟会主动张罗着、托人类给孩子们搭起一片小小的乐园。
雄虎嗯了一声,默许了雪盈的说法,然后示意他往平衡木那边看。
那只独眼里竟透出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陆霄顺着看过去。
最矮的那根平衡木上,宝宝正努力地挪着小步子。
它走得歪歪扭扭,小身子晃得厉害,好几次眼看就要栽下来,却又凭着一股韧劲儿硬是稳住了。
一步一步、磕磕绊绊地走到了头,然后回过头,冲着雄虎所在的方向小小嗷呜了一声,邀功似的。
-你看到了吗?
雄虎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在尽可能控制,但骄傲仍旧掩饰不住,全然没有了以往那副冷硬模样:
-它前几天还走不到一半就掉下来呢,现在已经能走到头了!
那边的糖糖也练完了一轮扑击,撒着欢跑过来,绕着雄虎打转,看到陆霄,不忘甜甜地打招呼:
-陆霄哥哥好!你回来啦!
雄虎低头,用大脑袋蹭了蹭它,又抬起来冲陆霄:
-糖糖也是个很有天分的好孩子,现在已经能自己抓东西吃了……
它一句接一句地说着,把两个孩子这些天的点滴进步一样不落地讲给陆霄听。
独眼里的光,亮得晃眼。
满满盛着的都是一个父亲的骄傲。
陆霄就站在那儿安静地听着,微微勾起嘴角,时不时点点头。
看着雄虎那副与有荣焉的骄傲模样,他心里却泛着一股说不出的难过。
雄虎不知道。
这两个被它捧在心尖上疼的孩子并不是它的孩子。
它真正的孩子,早已经和它的妻子一同化作了光风雨露留在了它们最眷恋的土地上。
它是那样毫无保留地爱着眼前这两个小家伙。
教它们走路,教它们捕猎,托最厌恶的人类给它们搭起玩耍的乐园,把它们一丁点的进步,都当成天大的喜事。
骄傲,欢喜,一无所知。
那么开朗,也那么令人难过。
……
已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