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丹白露的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出奇的安静。以前,初雪感知到门主回来,会老早在顶层茶室走廊的落地窗前等着,手里端着一杯还温热的茶,听到电梯响动就会转过身来,先给门主问好!然后才说正事。
但今天几人回到枫丹白露,走廊是空的!那扇通往茶室的雕花木门虚掩着,能从门缝中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极为用力地搬动笨重的家具,又像是某种沉闷的钝击声。
桑荫在走廊中顿了一下,陈星河跟在她身后,嘴里正嚼着一根鱿鱼丝,嚼了两下之后也停了下来。王一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顺着门缝的方向看过去,眉头微微皱起。神龙从他肩上探出金色的竖瞳,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示意门后有不寻常的动静。
桑荫推开了茶室的门。
茶室里一片狼藉。那张紫檀木茶几侧翻在地,一套青瓷茶具碎了无数片,散布在地上。墙上的画框斜挂着,有一幅山水画已经掉了半截,垂在墙面前方轻轻晃动着。茶室的另一侧是通往休息区的廊道入口,那个位置,初雪正被人摁在一张翻倒的旧木椅上。
摁着她的人穿着一身暗红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极窄的深紫色束带。头发是利落的短发,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侧脸的轮廓线条清瘦而又完美。这么看过去,根本看不清他是男人还是女人。
那人单手按着初雪的肩头,另一只手正攥着她手腕,力道明显碾压初雪数倍,像是随便一拎就能把人整个提起来。
哑巴玲!他已经完全恢复了人形。
桑荫看到哑巴玲,眼眶瞬间红了!想起当日在望城坡小树林,与老庄的战争中她冒着被击杀的风险从万千碎冰之中抢到一丝他的魂魄,养在星耀池,为他接续灵脉,寻得发根,呕心沥血日夜守护,这才铸成哑巴玲的不死神体,如今,你……回来了?
桑荫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迅速擦掉眼泪,不是……你一回来对着初雪打什么?
初雪的小脸已经有些青肿了。嘴角破了一道口子,一侧颧骨上有一片正在扩散的淤青,眼睛周围也有淡色的淤痕,看起来像是被人在脸上和肩胛处接连招呼了好几轮。衣领有些松散,袖口也被扯开了一道口子,她整个人被按在翻倒的木椅扶手边缘,正在试图用脚蹬地借力挣脱,但对方力气远大于她,初雪那只蹬在地面上的脚使不上力,只能勉强维持着撑住的姿态。
哑巴玲目前的状态,再来个初雪也不够打呀!
茶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哑巴玲偏过头来。他的目光越过初雪的肩头落在门口几人身上,看到桑荫的那一刻,哑巴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松开了按着初雪肩头的手,初雪趁机从那道钳制中滑脱出来,踉踉跄跄着倒退了两步,靠在墙壁上,抬手抹了一下嘴角。
初雪看着桑荫,又看了一眼哑巴玲,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哑巴玲已经向桑荫走了一步:“你杀了我母亲”?
“你听谁说的”?
“谁说不谁说,九尾天狐反正也没告诉我实话!”,哑巴玲说到这儿一甩头,神态蛮横而倨傲。
桑荫看着,要是哑巴玲再戴个大波浪,他现在的神态跟以前,一模一样。
不过能肯定的是,哑巴玲一成形,九尾天狐就告诉了他真相!并且蛊惑着哑巴玲来找她报仇。报杀母之仇!
也不知道那个老女人咋想的!回去得好好敲打敲打那个天狐了。
哑巴玲声音虽不高,但茶室的空间不大,不需要放大音量也能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晰地听到。桑荫站在茶室门口,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瓷片和侧翻的茶几,又看了看初雪脸上那些正在缓慢浮现的淤青,然后才把目光落在哑巴玲身上,像是再次确认他已经完全恢复了,“你母亲死的时候,你在现场。”
“我在”?哑巴玲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姐……!不是,老板你在说什么笑话?我妈去世的时候我在,那我为什么不死?我妈都死了我为什么没死”?
“那是因为老板先就喊着你们赶紧跑赶紧跑,你俩个都犟得跟年猪似的,无论如何都不跑……”,陈星河不管三七二十一,嚼着一嘴的海带丝踱到哑巴玲面前,左右打量,一边看一边嗫嚅着说回是回来了,但还是那么傻可怎么得了……
你说谁呢八婆!哑巴玲气鼓鼓地瞪了一眼陈星河,把目光又转向桑荫,“无论如何,杀母之仇不能不报”。
桑荫站在茶室门口,九十公分高跟鞋踩着一地的瓷片碎片,眼神清亮地看着哑巴玲,像是在等她把所有想说的话全部说完。
哑巴玲的喉结动了一下,她那身暗红色的袍子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站定时的重心压得很稳——一长身玉立,翩翩少年!哑巴玲穿着裙子顶着一头大波浪的时候,都是个大美女。
哑巴玲看了桑荫片刻,双手握拳,说:“姐!……”。
“打架的时候注意用词”,陈星河把靠椅扶好,索性坐在了窗户下边,一副等着看好戏的姿态。
“对!对对对”,哑巴玲连连点头,突然对着陈星河说对个屁啊对!当时跟老庄大战的时候你……你们肯定都在现场。
王一站在门口一侧,他看到初雪脸上的伤时眉头紧紧皱起,但目光在哑巴玲身上停留了片刻之后很快恢复了常态,没有出声打断,只是把手里已经合上的平板电脑往背包里拢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桑荫在茶室门口站了几秒,迈步走进了茶室,没有绕开地上那些碎瓷片,也没有提前摆出防御的架势。她走进来,在距离哑巴玲大约三四步的位置站定,偏过头看了一眼被翻倒的那把旧木椅,然后说:“要是真想打,我奉陪!打完再把话说明白。”
“打完就不需要说了”,哑巴玲看着桑荫,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正等着一句能名正言顺动手的话。他没有多言,脚下蹬地发力,以一种几乎是慢镜头的速度朝桑荫挥起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