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顿进行到第八天，省纪委来人了。
当刘阳看到来人名单的时候，悬了八天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省纪委第四纪检监察室主任，洪剑锋。
这可是老师最熟的那一批人了。
这个人来查老师的案子，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省里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给这件事画句号的。
洪剑锋到安江那天，唐博川在市委食堂给他接风。
作陪的只有刘阳和市委秘书长，四个人，一桌简餐，三菜一汤，没有酒。
洪剑锋一进门就笑着拍唐博川的胳膊：“唐书记，你这阵仗搞得不小啊，省里都听说了，安江的碎纸机都卖断货了。”
唐博川递了一杯茶过去，颇为得意地说：“那说明整顿有成效。”
洪剑锋带了一个工作组下来，名义上是“指导安江市纪委的整顿工作”。
但实际上所有人都清楚，省纪委介入，是因为德安学校的案子牵涉到了李仕山。
李仕山是省管干部，市纪委没有权限查，必须由省纪委来。
这件事必须有一个说法。
这个说法不仅是给组织上的，也是给安江官场上所有正在盯着这件事的人看的。
李仕山到底干不干净，省里必须给一个明确的结论。
一周后，洪剑锋再次出现在唐博川的办公室。
两个人握了手，在沙发上坐下来。刘阳亲自倒了茶，然后把门带上退了出去。
洪剑锋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小唐，仕山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德安学校的股东里确实有陆君阳，是他妻弟。但仕山本人不知情，没有打过招呼，没有批过条子，没有拿过一分钱。”
“他回省城以后第一时间向周省长和省委作了书面说明，时间线、通话记录、银行流水，全部对得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补了一句，“干净。”
唐博川靠在沙发上，慢慢地吐了一口气。
这个结果他早就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省纪委的正式结论是另一回事。
现在洪剑锋把这句话说出来了，这件事就算落定了。
他跟着问了一句：“这件事，会不会对山子有影响？”
洪剑锋放下茶杯，看了唐博川一眼。
他知道唐博川问的是什么——不是处分，不是调查，是前程。
李仕山三十岁，正在最关键的爬坡期。
这种时候被亲属牵连进一桩全省闻名的案子，就算最后查清楚了，也难免在档案里留下一笔“曾被核查”的记录。
在官场上，有些东西不需要坐实，沾上就够你受的。
“小唐，”洪剑锋的语气忽然放轻松了些，嘴角甚至还弯了一下，“你听说没有，省里的机构改革方案已经报上去了。”
唐博川一愣。
他这段时间忙着德安学校的案子和全市整顿，哪有心思关注什么机构改革。
他摇了摇头。
“省长助理这个职务，要取消了。”
“什么！”唐博川腾地一下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洪剑锋，“取消了？那山子怎么办？他还是受了影响对不对？我就知道~”
唐博川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松弛一瞬间绷紧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去纪委，生撕了孙浩民。
罪魁祸首就是他。
“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洪剑锋被他这反应逗得差点笑出声来，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省长助理取消了，又换了个位置。”
唐博川坐下了，但坐得不踏实，急忙追问道：“什么位置？”
“省政府秘书长。”
“我勒个去~秘书长。”唐博川嘴巴大得能塞进恐龙蛋。
省长助理说白了是一个临时职务，听着很拉风，但手里有没有权力全看省长给不给。
省长让你管一摊你就是个人物，省长不让你管你就是个跟会画圈的摆设。
但省政府秘书长不一样。
那可是省政府党组成员，省政府办公厅党组书记，省政府的“大管家”。
所有报给省长的文件都要先经过他的手。
所有省长批示的落实都要由他来督办。
每一个副省长的工作协调都有他在中间穿针引线。
这不是平调，这是提拔。
级别没变，但实权却翻了何止好几倍。
从“跟着领导跑”变成“替领导看家”。
“这小子算是因祸得福吧。”唐博川搓了搓手，比自己升官还开心，一张脸笑得像拿到糖果的小孩子似的。
“是啊。”洪剑峰把茶杯搁回茶几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感慨。
“这次省长助理取消，本来以为会是仕山的坎，结果周省长直接把他挪到了秘书长的位置上。”
“这是拿实权换虚衔，明降暗升。”
他看着唐博川那张发自内心替兄弟高兴的脸，心里也微微动了一下。
在官场泡了大半辈子，他见过太多当面称兄道弟、背后捅刀子的人。
像唐博川这样把李仕山的升迁当成自己喜事的，不多。
人这一辈子能有一个这样的兄弟，也就够了。
“好了，小唐，我也该走了。”洪剑峰站起来。
这边的工作已经结束，孙浩民的案子材料他得带回省里，李仕山的调查报告也得当面呈给富书记。
唐博川把洪剑峰送上了车，看着考斯特走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他转过身，对身后新来的秘书说：“去请刘阳书记过来一趟。”
刘阳推门进来的时候，唐博川正坐在沙发上抽着闷烟，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刘阳心里咯噔了一下。
刚才洪主任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老师的事也摘干净了。
怎么一转头就这副表情。
刘阳问道：“书记，出什么事了。”
唐博川看了他一眼，闷闷的说道：“山子要当省政府秘书长了。”
刘阳愣了一下，随即惊喜道：“我去~这是好事啊，你怎么......”
话刚说了一半，刘阳的笑容忽然凝住了，看着唐博川那张没有丝毫喜色的脸，突然想到了什么。
不对。
这对老师来说不是好事。
刘阳在唐博川对面坐下，眉头越拧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