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召集所有嫔妃齐聚长春宫议事,连皇上也特意从养心殿移驾前来。
这样的阵仗自入秋以来还是头一回,各宫嫔妃得了消息便纷纷更衣动身,一路上碰见彼此也只是微微颔首,连寒暄都省了。
人人心里都揣着一面鼓,咚咚地敲着,面上却端得滴水不漏。
长春宫正殿今日比往日空旷了几分,正中的位置坐着皇上,身侧是端凝肃穆的富察琅嬅,其余嫔妃按位份在两侧依次落座。
殿内的空气沉得像凝了霜,没有人敢发出多余的声响,连茶盏搁在案面上的声音都被压到了最轻。
目光在暗处交汇又避开,各人心里都翻涌着各自的揣测和掂量,可谁也不敢先开口。
富察琅嬅扫了一圈殿内众人,终于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稳当落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仪贵人无故丧子一案,本宫连日暗中彻查,辗转查证,如今已然有了眉目。”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了她身上。
富察琅嬅端坐着,面上神色分毫不动,语气清冷如刀锋
“仪贵人胎死腹中,乃是长期受水银毒害,本宫派人查验了仪贵人在延禧宫静养时暖阁日夜燃烧的炭灰,炭灰残渣之中,验出大量朱砂残留,朱砂蕴含水银剧毒,久燃于密闭暖阁,毒气漫体,浸骨伤胎,日积月累,终究是毒害了龙胎。”
一语落下,殿内哗然。
有人轻轻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人指尖猛地攥紧了帕子。
朱砂入炭,日日夜夜地熏着,那毒气无声无息地渗进仪贵人的四肢百骸,渗进她腹中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子,这样的手段,阴毒得让人脊背发凉。
殿中哗然未歇,一名值守御膳房的太监便被带了上来。
他跪在殿中,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带着细碎的颤抖,却字字清晰,
“启禀皇上,奴才近日核查往日仪贵人的膳食,发现一桩蹊跷,玫贵人、仪贵人二位娘娘怀龙胎期间,皆日日喜食鱼虾进补,前日奴才在御膳房中,发现原本供给仪贵人的当日新鲜鱼虾尽数莫名暴毙,奴才侥幸寻得残留一小袋未毁的鱼虾,敢请皇上查验。”
皇上面色阴沉如铁,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
齐太医当即上前,将那袋鱼虾接过来仔细勘验,片刻之后起身回奏,声音沉而笃定,
“回皇上,这鱼虾之内,确实掺杂朱砂毒粉,朱砂长期食用,毒积腹内,叠加炭毒,足以致使龙胎胎死腹中。”
两条铁证,双双重锤落地。
炭火有毒,膳食有毒,桩桩件件皆是蓄意谋害。
殿内瞬间死寂,寒意彻骨。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如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
她浑身僵硬,脊背贴着椅背,可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片。
她的手指死死扣着座椅扶手上雕刻的莲纹,指节泛白,像是在攥着什么能把她从深渊里拉上来的东西,可那东西越来越滑,怎么也使不上力。
此刻她终于把一切看清楚了。
从仪贵人迁居延禧宫的那一刻起,从她兴冲冲接下这份差事的那一刻起,一张铺天盖地、精密周全、无处可逃的网就已经罩住了她。
毒蛇惊胎是引子,为的是让她顺理成章地接手照看,炭火藏毒是暗桩,日日蚕食仪贵人的胎气,鱼虾掺毒是明线,一桩一桩环环相扣。
如懿呆呆地僵坐在原地,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片刻之后,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眼来,目光穿过满殿的人影,落向高位上那个人。
皇上坐在那里,面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半分温度了。
如懿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涩的滚烫的东西,堵得她连呼吸都艰难。
而在同侧的席位上,阿箬安安静静地端坐着。
满殿的紧张和杀伐之气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她的身姿温婉从容,面上神色恬淡无波,没有惊慌,没有好奇,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她的右手轻轻搁在身前,修长的指尖一下,一下地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今日晨起太医例行请平安脉的时候,悄悄告诉了她那个消息。
她已经遇喜一个月了。
她当时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可指尖搁在小腹上的那一刻,心底忽然涌上来一阵巨大的酸涩,酸得她眼眶都微微发烫。
前世一生浮沉,爱恨纠葛,她劳碌半生,凄惨落幕,到死也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去。
而今生重活一世,她竟然盼来了这样的缘分。
殿内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阿箬,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如懿那张惨白的脸上,钉在皇上那张铁青的脸上,等着接下来的惊雷。
富察琅嬅的主位之上,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指尖轻轻扣了一下案面,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合拢的闸刀,悬在了所有人的头顶上方,
”朱砂绝非人尽皆知人人皆有之物,定然出自宫中嫔妃私藏,本宫早已命人遍搜六宫、彻查所有妃嫔居所,此刻宫人正在各宫细细勘验,片刻便会有结果呈上。”
满殿的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长春宫门外,隐隐传来了宫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像暴风雨来临之前远处滚滚的闷雷,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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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传来脚步声。
素练神色沉冷地快步走入,双手捧着一只小小的乌木锦盒,那盒子在她掌心里稳稳当当的,可落在满殿人眼里,却像捧着一团火。
她躬身回禀,声线清亮,字字砸落人心,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奴才方才彻查延禧宫,于娴妃娘娘妆台最底层屉子之下,搜出私藏朱砂一盒。”
满殿轰然震动。
有人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有人手中的茶盏差点脱手,纯嫔忍不住偏过头来看着如懿,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那盒朱砂被素练捧到殿中央,当众启开盒盖,暗红色的粉末在日光下泛着隐约的光泽,像凝固了的陈旧血渍。
铁证如山,摆在所有人眼前,无从抵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