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会散去后,夜色凝聚,翠萍山难得静了下来。
五峰灯火收敛,苍龙广场上的风雷法幡垂在夜色里,像几尾沉睡的长鱼。斗阙峰方向水木清气最盛,净霂灵泉自石壁间潺潺流下,汇入幽暗潭池,月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片冷银。
凤凰洞外,青灯悬在石阶两侧。
钟紫言披着墨裘,立在洞门前,白发被山风轻轻拂起。简雍站在他右侧,袖中藏着几枚传讯玉符,仍在思量。齐长虹则抱剑立在稍远处,魁梧身影投在石壁上,像一尊沉默的护法金刚。
洞中有三位真君。
鞠广文、陈勰、五花僧。
这三人若在白日里同坐一堂,足以教诸派宾客心神震动。可今夜,他们却只在凤凰洞内低声议事,外头除了钟紫言三人,再无旁人知晓。
今夜这几位元婴老祖谈的是公正一道玄位谋划,干系重大,便是钟紫言也不得入内。
自那日鞠广文讲出心中谋划,哪怕这些日子格外忙碌,每每夜深人静,钟紫言还是会不自觉思算,天道玉、契书、公正大道的真君乃至玄位仙君、三锚、三权,立约,执律,公证。
这一桩桩一件件,他这几日愈发觉得了不得。
白日里他在苍龙广场讲五行生克,讲损亢扶虚,许多人只当清风掌门道法高深,言语温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道理背后有多少亡人,有多少忍气,有多少明知不甘却只能暂时收手的夜晚。
若世间真有一条路,能使契书不再只是强者的遮羞布,能使弱小修士不必每逢交易都押上性命,能使宗门、商会、散修、凡俗生民之间多出一杆更公正的尺,这条路再难,也该有人走。
只是此事太大。
大到赤龙门如今这点家业,连做棋子都很勉强。
洞中一整夜的秘谈,到了将将天明时,灯影忽然一动。
石门缓缓开了。
五花僧先走了出来,那五彩破洞袈裟在夜风里轻轻飘动。他看上去仍旧懒散,眉眼间却少了几分玩世意味。
齐长虹立刻上前,合掌低身:“师父。”
五花僧瞥他一眼,语气平淡:“明日之后,你带寺中弟子先去天岳城,静待青霄府大会,这里的热闹,也差不多了。”
齐长虹微怔,旋即应道:“是。”
五花僧又看向钟紫言,意味深长道:“钟掌门,要抓紧些啊。”
钟紫言顿了顿,猜到了什么,颔首道:“晚辈晓得。”
那僧人一步踏出,身形便淡入夜风中。山间似有一瓣金莲虚影闪过,转瞬不见。
洞内又静了一息。
陈勰出来时,更没有声响。
钟紫言刚刚转身,便见那黑衣道人已站在石阶尽头,仿佛只是从自家院中散步离去。
钟紫言忙要行礼:“陈老祖……”
再抬眼时,陈勰身影已经消失不见,这确是他的作风,神龙见首不见尾。
天边第一缕鱼肚白浮起,斗阙峰下水气微明。
这一夜,凤凰洞内的事,没有任何契书,可钟紫言知道,赤龙门这座新山门,已经在许多看不见的地方,被更大的因果轻轻挂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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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便要举办牵缘会。
这日山上气氛比论道会轻松许多。
昭礼堂没有再把众人拘在苍龙广场,而是在东山腰花木灵圃、南侧楼院与几处临溪小坛之间设下十余会场。花圃中有灵桃初结,青藤垂架,溪水绕石,几只白羽灵鹤被弟子牵过,引得不少凡俗仙苗睁大眼睛。
黄擒虎又被派来照应年轻才俊。
晏迟一见这阵仗,便抱臂道:“你家真会做事,论道会刚过,转头就让人交朋友。”
黄擒虎道:“你爱交不交。”
沈青萝在旁笑道:“黄师兄,你这样我们以后可不来了。”
她腰间白玉铃偶尔轻轻响动,目光越过花木,看向远处几座师徒缘坛,那里已有不少凡俗族老领着稚龄仙苗排队,几家盟属门派弟子正在温声问询灵根、年岁、家中来历。
黄擒虎笑道:“沈师妹,你倒是舍得,今日在这牵缘会上与我生分。”
众人沿着花圃一路走去。
丹缘坛设在一处药香小楼前,灵药堂弟子与化生寺、雷音寺几位年轻僧人围着几只玉盘讨论疗伤丹方。净垣僧看得认真,偶尔问一句养脉丹的药性,灵药堂执事答得细致。
阵缘坛那边更热闹。
项昆岭身着寒冥法袍,后背艮字醒目,正把三枚小型阵盘摆在案上。太平宗、地兵谷几名弟子围着看,时不时有人惊叹阵纹精巧。
钟晴站在他身侧,替他将几卷阵图收好。
惠讨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斜倚在花架旁笑道:“赤云,今日是牵缘会,不是军阵会,你这脸摆得像明日就要去布防。”
赤云子无奈看他一眼:“阵符之道,岂能随意?”
钟晴抿嘴笑道:“赤清师兄若闲得慌,不如也替剑脉去照应照应。”
惠讨嫌立刻摆手:“懒得去,我等会儿有事。”
周围几名赤龙门弟子都笑了起来。
黄擒虎本也想凑上去相聊两句,可他看到项昆岭眉心那点尚未散尽的忧色,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雷川道还在打仗。
这几日山上越热闹,前线越显得远,可远并不代表无事。
经缘坛前,几派年轻弟子正在交换低阶经义心得。晏迟听了一会儿,嫌他们说话迂回,转身去看兽缘坛。
兽缘坛最受少年人喜欢。
寇氏商会带来的那头青纹小狼仍被关在灵兽栏里,鉴兽门弟子则牵来两只赤羽灵禽。沈青萝站在小狼前看了许久,白玉铃轻轻一晃,那小狼竟也抬头望她。
晏迟道:“它倒喜欢你。”
沈青萝道:“它喜欢风气清的人。”
黄擒虎立刻凑上去:“那它为何不看我?”
晏迟道:“因为你像火炉。”
黄擒虎瞪眼:“你这人嘴真碎。”
净垣僧轻轻一笑:“几位小友缘分倒好。”
黄擒虎与晏迟对视一眼,相看生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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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忙碌的,却不是这些年轻人。
知客院东侧,梁国、西鲁国各族族老已经等了许久。
苏猎神情平和,朝各处看来的人点头,而宋应星则握着名册翻看,袖口压着一枚细笔,目光扫过人群时,总能很快记住每个孩子的名字和灵根。
这些族老身后,站着数十名有灵根的稚龄仙苗。
有的穿锦衣玉带,脸上还带着被家中长辈反复叮嘱后的拘谨;有的衣裳朴素,鞋面沾着尘土,手指攥得发白;也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少年,努力挺直腰背,却难掩眼中忐忑。
郑佩也在其中。
她朝苏猎行礼,姿态极低:“苏道长,今日劳烦诸位了。”
苏猎还礼道:“皇后娘娘客气,今日只为诸家仙苗择一个合适去处,不论入哪一门,往后都在翠萍道修行,山上自会照看。”
这话一出,不少族老神情稍安。
他们心里仍想让孩子拜入赤龙门,可这些天看过开山礼、功德醮、论道会,也渐渐明白,如今赤龙门已不是旧日小派,规矩既定,求也求不来太多额外名额。
苏猎没有多说空话,直接领众人往第一处楼院去。
青木门的楼院设在一片青竹后。
东郭南生早早等在门前,身后只有七八名弟子,人数不多,衣袍却收拾得干净整齐。他见苏猎领着诸族老到来,忙上前行礼。
苏猎温声道:“东郭兄,今日有几位木行、水木相生的孩子,想请你亲自看看。”
东郭南生眼中亮了一下,立刻道:“自然,自然。”
一名年约八九岁的女孩被族老牵出来,怯生生站在竹影里。她是木水双灵根,灵光不算强,却很清澈。
东郭南生没有急着问她家世,只蹲下身,取出一枚青木小符,轻声问:“你可喜欢这些物件?”
女孩紧张地点头。
“那你把手放上来。”
女孩照做,小符上很快有一缕嫩芽般的青光舒展。
东郭南生脸上露出真切笑意。
那族老原本还忧虑青木门声势太弱,见这位如此认真,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声道:“小女顽劣,还请仙师多担待。”
东郭南生道:“入我门中,便是门中弟子,自会教养。”
宋应星低头落笔,将孩子名姓、灵根、家族、暂定去处一一记下,回头还得给修文院一份。
第二处,是紫阳门。
申屠紫望老了,但他仍亲自坐在院中,这位自不似东郭南生那般拘谨,也不急着收人,只问几名仙苗平日读过什么书,能否耐得住静坐,家中长辈是否愿意让孩子长留山门。
有族老答得过于殷勤,申屠紫望便笑道:“修行是孩子一生的事,不是家族一时的脸面。”
那族老脸上微红,连忙称是。
苏猎在旁听着,并不插话。
赤龙门今日领他们来拜会,便是给紫阳门足够体面。至于紫阳门如何择徒,自该由人家做主。
业火门楼院最热闹。
还没进门,便听见里面有人大声招呼:“火行灵根的娃娃往这边来,莫怕,有你们的前程!”
几个族老被这嗓门吓了一跳。
业火门派来的筑基弟子浓眉大眼,身后摆着几只小火炉和几枚温炉石。他见众人神色惊疑,立刻收敛几分,认真讲起火灵根弟子如何打基础,如何护脉,如何避免燥火伤身。
一个火土灵根少年听得眼睛发亮。
黄擒虎远远看见,忍不住笑了一声。
杨花门与命魂门那里则清雅许多。
杨花门楼院前花粉如淡雾,浣碧纱派来的女修细看几名三灵根少女的步法与气息。命魂门院中点着安魂香,屠娇娇虽未亲自露面,却遣了得力弟子接待几名神魂敏锐的孩子。
一圈走下来,凡俗族老们脸上的急切散去许多。
他们终于明白,这些门派并非赤龙门随手拿来安置多余仙苗的去处。每一家都有自己的擅长、灵地、缺口和盼头,孩子若合适,未必比挤进赤龙门差。
黄擒虎站在一旁,看着苏猎与宋应星领人一家家拜会,忽然有些明白了师兄们平日做事为何总显得从容。
人情要慢慢牵。
名册要一笔笔写。
门派之间的信任,也不是几句豪言能立起来的。
有位族老仍不死心,悄悄问黄擒虎:“虎儿,若我家这孩子以后修行有成......”
黄擒虎看了那孩子一眼,道:“都是翠萍道的修士,同气连枝。”
那族老听了,沉默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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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月落,很快来到到四月二十八日,诸方宾客陆续收拾行装,翠萍山开山固运这场大礼,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候。
赠别会分三处。
山门苍龙广场上,接待诸派真人、高阶贵客与盟属掌事。广场两侧摆着青玉长案,回礼按门派分列,灵酒、灵茶、净霂灵泉封瓶、翠萍道灵物样品、几卷新刻经义,都由昭礼堂弟子逐一交付。
钟紫言只在午时露面,与诸派真人寒暄片刻,便把细务交给简雍、章溴。
简雍手中礼册翻得极快,哪家送过什么,赤龙门回什么,他心中皆有数。
章溴则笑得脸都有些僵,见谁都和气拱手,时而道:
“承蒙参会,改日老道必会拜访贵派...”
山下知客院里,凡俗贵客与各州郡名望领到的是另一类赠礼。
一枚开山平安符,一瓶避瘟丹,几张祛晦符,一块可供稚龄仙苗佩戴的小玉牌。东西未必贵重,却样样用得上。
郑佩亲自谢过苏猎。
许多族老临走前,又忍不住往翠萍山看了好几眼。来时他们只盼自家孩子能入赤龙门,走时却已拿着各家门派收徒契,心里既忐忑,又有盼头。
翠萍仙坊最热闹。
槐阳商会、姬氏商会、寇氏商会的车队陆续出坊。车轮碾过青石长街,伙计们把新签的供货凭证藏在贴身木匣里,脸上全是忙过之后的满足。
散修们也没急着走。有人在坊门口数着这几日买来的灵材,有人喝醉了灵酒,高声说赤龙门这场大典真叫人大开眼界。执法堂弟子来回巡看,嘴上嫌吵,眼里却也有笑。
宋应星一直忙到日落。
他把牵缘会名册、赠别礼单、盟属门派初步接引意向、商会供货凭证,分门别类收进玉匣。
黄擒虎陪着一群年轻贵客送去山门外。
晏迟临走前,看了他一眼,道:“黄擒虎,这几日没机会跟你斗法,着实不爽利。”
黄擒虎扬眉:“你是对手?”
晏迟道:“有种的话,咱们做个约定,明年我会再来翠萍道,杀杀你那神气。”
黄擒虎点头道:“燕子,你到时候可别哭。”
沈青萝在旁轻轻一笑,朝黄擒虎点头:“黄师兄,后会有期。”
黄擒虎看着他们远去,忽然觉得有些舍不得,可要他说出口,又觉得矫情,最后只挥了挥手。
山风吹过,苍龙垣灯火一盏盏亮起。
热闹渐渐散了。
可留在赤龙门账册、名册、礼册、契册里的东西,才刚刚开始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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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钟紫言终于回了自家府院。
院中松影安静,石桌上还放着半盏温茶。鞠葵和孟蛙这几日也忙得厉害,早已回洞府歇息。钟紫言独自坐在院中,听远处山门弟子收灯,心中难得生出一点倦意。
这十余日,他见了太多人,讲了太多话,压了太多事。
固运大典倒是结束,同心大典还在后头。
此刻,山风是静的,茶也是温的,没多久,院外传来轻轻脚步声。
苏猎立在门前,躬身道:“师尊。”
钟紫言抬眼:“何事?”
苏猎道:“山外有一位姓王的金丹贵客求见,说与师尊有旧。”
姓王?钟紫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颔首道:“走,去看看。”
半盏茶后,二人来到山门外,钟紫言神识一扫。
夜色中,一道身影静静立在石阶尽头。
清冷幽深的淡淡妖气,眼眸像黑色林海里忽然亮起的一点金瞳。
那人身姿纤长,白衣如雪,脸上覆着狐脸面具,袖口绣着极细的金纹。多年不见,仍是那副富贵又藏锋的模样,仿佛世间许多大事都只配被他拿来当一句闲谈。
钟紫言望着他,脑海里闪过许多旧事。
神狐山,东海碧血青蛟幼兽,黑狐宫,黑狚君传承,还有自己当年答应过,却一拖再拖的那场黑狐地宫之行。
王狸隔着面具看他,声音仍旧沙哑怪异,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钟掌门,如今家大业大,可记得当年承诺否?”
道人负手立在夜风里,面上仍是淡然,心里却苦笑道:讨债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