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市场藏在老城区深处。
杨易航和诺无沿着一条窄巷走了十几分钟,两侧的建筑越来越旧,墙皮剥落,窗框生锈,一楼的卷帘门大多拉着,上面喷着各种涂鸦和广告。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混着尿骚味和腐烂垃圾的酸臭。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的绿漆已经起皮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铁锈。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杨易航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的壁灯灭了几盏,剩下的光线也很微弱,照得台阶明灭不定。空气比外面更浑浊,带着廉价烟草和汗液的臭味。
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男人。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靠墙站着,眼睛半闭,呼吸缓慢,像几天没睡过觉。
杨易航从他身边走过。他没有任何反应。
诺无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那个人……”
“别管。”杨易航说。
楼梯尽头是一个大厅。顶上吊着几盏节能灯,光线惨白,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纸糊的。厅里摆着十几张桌子,桌上放着各种东西——枪械零件、药瓶、手机、首饰、不知名的仪器。有人在看货,有人在数钱,有人在低声交谈。
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很慢。
不是那种从容的慢。是那种身体还在动,但灵魂已经不在的慢。
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沓钞票,一张一张地数。他数得很慢,数完一遍又从头数,眼睛盯着钞票,但瞳孔没有焦点。
一个中年妇女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纸箱,箱子里是各种药瓶。她拿起一个瓶子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另一个,再放下。
一个年轻人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了,他还夹着,烟灰落在他裤子上,他没有弹。
诺无的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她抓住杨易航的衣角,手指冰凉。
“杨易航……”她的声音在发抖“这些人……咋个了?”
杨易航没有回答。
大厅最里面是一张更大的桌子,桌面覆盖着黑色丝绒布。桌后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岁左右,地中海发型,肚子圆滚滚的,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灰色西装。他的眼睛半闭着,头微微低垂,像是在打盹。
胖叔。
杨易航走过去,在桌子前面站定。
“胖叔。”他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胖叔。”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胖叔的头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睁开一条缝。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有些涣散,但还能聚焦。
“谁?”他的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口沙子。
“警方的。”杨易航掏出证件“问你几个问题。”
胖叔盯着证件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直起身,靠在椅背上。
“问。”
“三个月前,有一个女人来过这里。”杨易航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放到桌上“戴宽檐帽,穿深色长裙。你见过她吗?”
胖叔低头看着照片。
他看了很久。
久到杨易航以为他睡着了。
“见过。”胖叔终于开口“来过一次。拿了一瓶东西。”
“什么东西?”
“香水。或者不是香水。她说是‘香料’。”
“她来干什么?”
“推销。”胖叔说“她问我要不要货。我说不要。她就走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杨易航盯着胖叔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淡,平淡得不正常。
“你这里的人,状态都不太好。”杨易航说“怎么回事?”
胖叔眨了眨眼。
“很好。”他说“他们很好。”
“很好?”
“很好。精神好,身体好,生意也好。”
诺无在旁边小声说:“杨易航……”
杨易航抬手打断她。他弯下腰,凑近胖叔,盯着他的眼睛。
“你真的很好吗?”杨易航问。
胖叔的嘴角抽了一下。
“很好。”他说。
杨易航直起身,看了诺无一眼。
“走。”他说。
两个人穿过大厅,往楼梯方向走。经过那个瘦高男人身边时,他又在数那沓钞票,还是同一沓。经过那个中年妇女身边时,她还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同一个药瓶。经过那个年轻人身边时,他还靠着墙,烟灰落了一裤子。
诺无捂着嘴,快步走上楼梯。
杨易航跟在她后面。
铁门外面,天色灰蒙蒙的,和来时一样。窄巷里没有人,只有风卷着地上的塑料袋,在一扇紧闭的卷帘门前打转。
诺无蹲在墙根,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她的眼眶红了,耳朵完全贴着头皮。
“杨易航。”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些人,是不是也被抽了?”
杨易航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掏出手机,打开和伊利亚斯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伊利亚斯发了那条关于调香师的信息之后,再也没有回复。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在哪?”
发出去。已读。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一行字:“地下市场的人状态不对,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你知不知道调香师的能力具体是什么?”
已读。没有回复。
杨易航盯着屏幕,等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收起手机。
“走。”他说“先回去。”
诺无从地上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出窄巷,拐上一条稍宽的街道。街边有几家店铺开着门,卖杂货的,卖水果的,卖烧腊的。店主们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涣散。一个卖烧腊的中年男人举着刀在切肉,一刀一刀,切得很慢,切下来的肉片厚薄不均,他也不在意。
诺无别过头,不敢再看。
伊利亚斯到永夜城的时候是下午。
他开的是那辆租来的黑色SUV。从山里到永夜城,七百多公里,他开了九个小时,没上高速,没遇到交警,中间只停了一次加油。他的眼睛很酸,脖子很僵,后背贴着座椅的地方湿了一片。
但他没有休息。
他把车停在老城区边缘的一个公共停车场,推门下车。
永夜城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混着汽车尾气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他站在停车场中央,看着老城区那片密密麻麻的建筑,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他来这里,是来要车的。
把皮卡借出去的第一个晚上他就后悔了——那辆皮卡是瑞玛丽给的。虽然破,虽然旧,虽然开起来颠得人屁股疼,但那是瑞玛丽给的。
不能给别人开。
伊利亚斯吸了一口气,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走。
老城区的路很窄,两侧的建筑很高,抬头只能看到一线灰蒙蒙的天。有些楼顶搭着铁皮棚子,生锈的栏杆上晾着床单和衣服,在风里慢慢飘。
伊利亚斯走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只是走,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经过一栋又一栋旧楼。
然后他闻到了花香。
不是玫瑰。是风信子。
那味道很淡,混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如果不是那一阵风刚好从巷子那头吹过来,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伊利亚斯停下脚步。
巷子两侧是两栋居民楼,墙面斑驳,窗户大多关着,只有几扇开着,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地面湿漉漉的,像是刚泼过水,踩上去有点滑。
风信子的味道是从前面那扇半开的铁门后面飘出来的。
伊利亚斯盯着那扇门,站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水泥地面,墙角堆着几个破花盆,盆里的土干裂了,枯死的植物耷拉着头。院子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旧楼,一楼的窗户用木板封死了,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慢慢飘。
玫兰妮站在院子中央。
她手里握着那支石楠木烟斗,没有点火,只是握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隔着帽檐的阴影,看着伊利亚斯。
“小朋友。”她说,声音慵懒“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