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十八,刘庄村西坡那片沙岗地里,日头毒得像下火。刘老蔫和他那半大的儿子,正弓着腰,用豁了口的镢头,一下一下地刨着板结的土坷垃。地太硬,一镢头下去,只能留下个白印,震得虎口发麻。汗水早就湿透了补丁摞补丁的褂子,碱花子一圈圈地泛出来,贴在皮肉上,又痒又扎。
“爹,歇会儿吧……”儿子喘着粗气,嗓子眼干得冒烟。
刘老蔫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眯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头那个插着的、画着红叉的木牌子——那是划分给他们这“西坡作业组”的地界。牌子上“刘”字的那一竖,被人用石头划拉掉了半边,像个咧开的、嘲讽的嘴。
“歇啥?没听见早上敲钟?完不成今天的土方量,扣工分!”刘老蔫瓮声瓮气地说,又弯腰抡起了镢头。他知道,马赶明定的“新规矩”里,西坡这片的工分,本就比东河湾那边低两成。再扣,这一季就白干了。他婆娘还在家等着抓药,小闺女秋天想买本新华字典,眼巴巴盼了半年了。
地头不远处,是东河湾那片水浇地。侯五领着几个马姓、侯姓的年轻后生,正不紧不慢地收拾着灌溉的垄沟。地已经犁过一遍,又松又软,泛着黑油油的光。有人甚至从沟渠里摸了条巴掌大的鲫鱼,用草茎串了,嬉笑着比划。笑声顺风飘过来,刺得刘老蔫耳朵疼。
“同人不同命啊……”旁边地里的老光棍陈四,啐了口带沙子的唾沫,压低声音,“人家那是亲兵,咱们这是发配来的劳改犯。”
“少说两句吧,”刘老蔫头也不抬,“让‘耳朵’听见,下回发配你去北山坳开荒。”他说的是陈石头。自从当了保管员,陈石头像是变了个人,整天背着手在地里转悠,眼神像钩子,专盯谁偷懒耍滑,谁交头接耳。村里人背后都叫他“马队长的眼睛”。
陈四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只是手下刨得更狠了些,仿佛那硬土就是令他愤懑的根源。
就在刘老蔫父子在毒日头下挣扎的同时,七十里外的县城,天色却是阴沉的。
刘麦囤和韩耀先蹲在县革委会信访办公室外头的墙根下,已经第三天了。两人都是一身尘土,嘴唇干裂起皮。装干粮的布袋子早就空了,韩耀先小心藏在内裤夹层里的最后几块钱,昨天买了几个黑面馒头和两碗白开水,也花得差不多了。
信访办那扇掉了漆的绿门,开开合合,进进出出的人脸色要么焦急,要么麻木。他们俩的材料,是前天下午,托了老黄头在县农机站当临时工的远房侄子黄卫民,拐弯抹角递进去的。黄卫民说了,里头有个办事员是他酒友,答应“尽快往上反应”。
“尽快”,这个词像根飘在半空的稻草。从昨天等到今天,信访办的人换了一茬,没人搭理他们。偶尔有干部模样的人出来,目光扫过墙根下这群形容枯槁的上访者,就像扫过一堆碍事的石头,漠然移开。
“麦囤哥,要不……咱再去问问?”韩耀先的声音有些发虚,眼睛下面两团乌青。这几晚,他几乎没合眼,一闭眼就是马赶明那双冷冰冰的眼睛,还有陈大嘴被拖走时那张绝望的脸。他知道,自己交出去的那些账本和票据,是把双刃剑,能伤马赶明,也能要自己的命。现在,剑递出去了,却悬在半空,不知会落在谁头上。这种等待,比挨打还难受。
刘麦囤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裂了口子、露出脚趾的解放鞋。鞋是离开那晚,老黄头硬塞给他的,说路上好走些。鞋很合脚,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那是离家的距离,是对未知的恐惧,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他想起临走前,病床上的二叔刘汉水握着他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攥得他生疼:“囤啊,咱老刘家,就剩这点指望了……爹当年没看错你,你是个有胆气的……”
胆气?刘麦囤心里苦笑。他现在只觉得浑身发冷,饿得前胸贴后背,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面对马赶明那些具体的陷害、污蔑,他愤怒,他想拼。可面对这扇沉默的、代表着“上面”的门,他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空荡荡的,使不上一点劲。
“同志,”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干部从信访办出来,刘麦囤猛地站起来,拦住了他,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我们刘庄村的材料,前天递进去了,想问问……”
中年干部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们一眼,眉头微皱:“什么材料?哪个部门接的?”
“是……是关于我们村生产队长马赶明,贪污、打击报复的举报材料。”韩耀先抢着说,手不自觉地在裤子上擦着汗。
“哦,那个啊。”中年干部似乎想起来了,语气平淡,“材料收到了,领导看过了。不过,同志啊,”他顿了顿,用一种混合着同情与公事公办的口气说,“你们反映的问题,涉及到基层干部,情况可能比较复杂。单凭你们这些……书面材料,很难立刻下结论。领导批示了,要‘调查研究’,要‘核实清楚’。这样吧,你们先回去,安心生产,相信组织,啊?”
“回去?”刘麦囤如遭雷击,“同志,我们不能回去!回去就……”
“哎,你这同志!”中年干部脸色一沉,打断了刘麦囤的话,“要相信组织嘛!组织有组织的程序,调查需要时间。你们在这里等着,也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影响县里的正常工作秩序。回去吧,有结果了,会通知你们公社,再由公社转达给你们。”
说完,他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两人,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地走了,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麦囤站在原地,看着那干部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阳光刺眼,他却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调查……研究……”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心里。马赶明在村里一手遮天,谁会配合“调查”?等“研究”出结果,恐怕黄花菜都凉了,不,恐怕他们这些人,早就被“研究”得骨头都不剩了。
韩耀先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最后那点希望,也灭了。回去是死路一条,在这里耗着,也是死路一条。
“起来。”刘麦囤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他弯腰,一把将韩耀先拽起来,盯着他通红的、绝望的眼睛,“哭有屁用!黄卫民不是说,他认识农机站一个副站长,早年受过我爹一点恩惠吗?走,再去求他!县里不行,咱就去地区!老子就不信,这天底下,就没个说理的地方!”
他的眼神里,那点被官僚辞令几乎浇熄的火苗,在绝望的灰烬中,反而烧得更旺,更狠。那不是希望的火,是破釜沉舟、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带着血腥气的决绝。
同一时刻,刘庄村,刘汉水那间充斥着草药苦涩气味的屋子里,却在进行着一场悄无声息的“会议”。
刘汉水半靠在炕头,身上盖着薄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炕沿上坐着他的老伴,手里拿着永远纳不完的鞋底,耳朵却支棱着,听着外头的动静。地上小板凳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刘老根,木匠,人闷,手艺精,在村里有些老辈人的威望;另一个是马有才,就是被撸了会计职务的原会计,四十多岁,此刻佝偻着背,像个霜打的茄子。
屋里没点灯,光线昏暗,只有窗外投进来的一点天光,勉强照出几个人模糊的轮廓。说话声压得极低,像蚊子叫,得凑得很近才能听清。
“有才,你再仔细想想,”刘汉水的声音又轻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马赶明当上队长这十来天,经手的钱粮,账面上能对上的,到底有多少?”
马有才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涩和后怕:“老队长,账本都交出去了,现在在韩……在韩会计手里。我就是个记账的,有些开销,马队长直接拿走,就一句话,不入账,我、我也不敢问啊……”
“没让你看账本,”刘老根闷声开口,他手里拿着把小刻刀,无意识地在板凳腿上划着道道,“你就说,你经手看见的,听见的。比如,侯五这几天是不是常从仓库拿东西出去?都拿的啥?有没有条子?”
马有才眼神闪烁,左右张望后压低声音说:“侯排长常来。前天拉走一麻袋‘辽春’麦种说是改善伙食,昨天又提走两盏新马灯和半桶煤油,说是夜里巡逻用。条子有时是马队长事后补签,有时就忘了。”刘汉水眯起眼问:“‘辽春’是春麦种,这时候哪能当伙食吃?”马有才沉默着低下头。刘汉水又追问:“陈石头管的仓库,有没有不该进或该出没出的东西?”马有才身体猛地一颤,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大前天后半夜,我起夜时看见陈保管、侯排长和另外两人赶驴车进了仓库后院,车上盖着苦布,看着沉得很,没点灯,动静也轻。第二天仓库后面的旧青砖好像挪了位置。”刘汉水和刘老根对视一眼——他们知道旧青砖下有个废弃地窖,顿时疑心有人在里面藏东西。刘汉水拍着马有才的肩膀说:“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侯成把刘庄村变成他家的粮仓、钱库,把大伙儿当长工、佃户,甚至囚犯。刘一篓就因为多说了两句话被关起来,保不齐以后就轮到谁了。”马有才眼圈泛红,低头小声道:“老队长,我再想想,要是想起有用的,就让我家小子趁拾粪的时候告诉老根叔。”刘汉水点点头,他知道村里像马有才这样胆小但有良心的人不少,急不得,得慢慢拉。接着他问刘老根:“侯成那边,你探过口风没?”
侯成本是原保管员,被撤了职后一直有怨气。刘老根说和他碰过两回,一起抽过烟,侯成对保管制度意见很大,说陈石头手黑,仓库里的东西对不上数,还提到马赶明上台前,马高腿那批“待处理”的废旧农具是账销了但东西没销毁。刘汉水觉得这是意外收获——要是能找到那些“消失”的农具,说不定能扯出马氏父子勾结的事,甚至挖出更早的问题,比如刘汉山死那晚的物资流向。他叮嘱刘老根要上心,也得小心,别吓着侯成。这时刘汉水的小孙女喊着捡柴火回来了,屋里的“会议”就此中止,马有才趁机溜走,刘老根收起刻刀出去,还摸了摸小孙女的头。刘汉水闭着眼听着院子里的动静,这不过是刘庄村一个平常的午后,可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他知道这点“微光”很弱,照不亮天,但至少证明土地没死,人心还念着“公道”。他得护住这份念想,等时机,等麦囤带回光。而此刻在县城街头拉着韩耀先做最后一搏的刘麦囤,正是刘汉水和村民们心中悬在深渊上的“光”——尽管这光,也正身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