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城,我没有立刻返回北京,找了一间能上网的小旅馆,搜索一切与吴念萱、南京颐和路、吴姓绸缎商相关的信息。网络信息浩渺却残缺,我找到了颐和路民国公馆资料、南京绸缎业变迁记载,还有吴姓工商业者名单,却没有一条指向吴念萱,她像水滴融入大海,了无痕迹。
我没有气馁,知道这本就是大海捞针,若轻易得手,赵海英不会等半个世纪。我整理现有线索:吴念萱,或有曾用名,约1948-1950年出生,母亲解蕊凝,义父刘汉山,曾居住南京颐和路一带,父亲为绸缎商,家境曾殷实后败落,信物为银锁片与照片。
整理好线索,我登上返回北京的火车,望着窗外后退的田野村庄,心已经飞向那座有梧桐树和民国建筑的南方城市。
回到北京后,我开始更系统的寻找:联系南京地方志办公室、档案馆、图书馆,查阅解放初期的人口登记、工商业改造、街道变迁档案;寻访南京民国史、工商业史学者打听情况;在寻亲网站和社交媒体发布寻人信息,附上照片扫描件和相关信息。
一天天过去,几乎没有回复,偶尔得到的线索也核对不上,吴念萱像从未存在过,消失在时间迷雾里。但我没有放弃,疲惫沮丧时,我就拿出银锁片和照片,想起赵海英期盼的眼睛,想起祖父刘汉山的爱,想起解蕊凝的无助与坚持,他们都在等我带失散半个世纪的亲人回家。
几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接到一位南京老先生的电话,他说在网上看到我的寻人信息,对吴念萱可能有点印象。
我心猛地提起,让他慢慢说。老先生说自己小时候住在颐和路附近,巷子里确实住过一户做绸缎生意的吴姓人家,家里有个女儿,名字记不清,但是有个“萱”字,后来这家人搬走了,什么时候搬的、搬去哪里都不清楚,都是很久前的事了。
这条信息虽然模糊,却是我几个月来得到的最具体的线索,我压住激动,详细问了吴家的位置、房屋样貌和可能认识的老邻居。
根据老先生提供的方位,我再次前往南京,这次目标明确了很多。
颐和路一带,如今是南京着名的民国建筑保护区。道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掩映着一幢幢风格各异的旧式公馆。时光在这里仿佛放慢了脚步,但半个多世纪的沧桑变迁,早已物是人非。
我拿着老先生描述的大致方位,在颐和路、牯岭路、宁海路一带慢慢寻找、打听。我问路边的老人,问街角小店的主人,问在梧桐树下散步的居民。大多数人都摇头表示不知,毕竟那是半个多世纪前的事了。
直到我遇到一位在颐和路住了快七十年的老奶奶。她坐在自家小院门口晒太阳,听我说明来意,又看了我手中的老照片后,昏花的眼睛眯了起来,看了很久。
“这小囡……”老奶奶指着照片上的小女孩,若有所思,“有点面熟。好像……是吴家那个小丫头?”
“吴家?您还记得是哪一家吗?具体在什么位置?”我急切地问。
老奶奶颤巍巍地站起身,拄着拐杖,领着我往巷子深处走了几十米,指向一栋如今被改建成咖啡馆的、爬满爬山虎的西式小楼。
“喏,就是这里。以前是吴家的房子。吴先生是做绸缎生意的,家里条件蛮好。吴太太……哦,就是解小姐,兰封人,长得顶漂亮,就是不大爱说话,有点清高。他们是有个女儿,叫……是叫念萱,吴念萱。小丫头文文静静的,不太出来玩,我见过几次,总是跟着她妈妈,或者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书。”
我的心跳得厉害。找到了!真的找到了!吴念萱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那他们后来呢?搬到哪里去了?”我急忙追问。
老奶奶叹了口气,摇摇头:“后来就不大清楚了。好像是五几年……五七年还是五八年?家里出了事。吴先生的生意好像不行了,成分也有问题。再后来,就没怎么见过他们了。有人说他们家搬走了,也有人说……唉,那个年月,乱七八糟的,谁知道呢。”
线索到这里,似乎又断了。但我已经有了更具体的起点。我谢过老奶奶,在那栋小楼前站了很久。想象着几十年前,那个叫念萱的小女孩,曾在这里的秋千上摇晃,曾穿过这条爬满藤蔓的走廊,曾在这扇窗户后面,望着院子里的蔷薇花,想念着远在兰封的“干爹”。
我在南京以这栋小楼为中心,扩大范围继续打听:到派出所查询历史户籍迁移记录,去街道办事处查找老档案,还尝试联系了吴家旧交的后人。过程依旧艰难,但我心中的希望越来越盛,感觉已经离她很近了。
就在我准备结束南京之行回京从长计议时,意外出现了转机:我拜访研究南京城市史的老教授时,偶然提到吴家和“念萱”。老教授说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从书架翻出一本八十年代初出版的发黄旧文艺资料汇编,翻到一篇豆腐块报道给我看。
报道标题是《业余作者吴念萱散文获奖》,旁附一张模糊的四十岁左右清瘦戴眼镜女子领奖的黑白照片,沉静的气质让我心头一动。报道写着:本市业余文学作者吴念萱的散文《旧居的梧桐》获本次征文三等奖,吴念萱现任市第二棉纺织厂工会干事,工作之余坚持文学创作。
市第二棉纺织厂!工会干事!吴念萱!
时间、地点、姓名、职业片段……都对得上!一个在纺织厂工作的、业余从事文学创作的、名叫吴念萱的女子!这会是“她”吗?那个曾经住在颐和路公馆里、戴着银锁片、叫刘汉山“干爹”的小女孩,在经历了家族剧变、世事沉浮后,成为了一个纺织厂的普通职工,却依然没有放弃对文字的热爱?
我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我向老教授道谢,复印了那页资料,立刻开始查找关于“南京市第二棉纺织厂”和“吴念萱”的更多信息。
纺织厂早已在九十年代的国企改革中改制,原址也已被开发成了住宅小区。我几经周折,找到了厂里的一些退休老职工。当我问起“吴念萱”时,几位老阿姨想了想,都点头说:“哦,吴师傅啊!记得记得!工会的吴师傅嘛,人很好的,文文静静的,字写得漂亮,文章也写得好。就是话不多,挺内向的一个人。”
“她后来呢?退休了吗?现在住在哪里?”我急切地问。
一位老阿姨说:“吴师傅退休好多年啦。她的儿女都出了国,在日本或美国生活工作,她就一个人过。退休后……好像就搬走了,具体搬到哪里,就不清楚了。她跟我们联系也不多。”
另一位阿姨补充道:“我记得她以前好像住在南湖那边,厂里的老宿舍。后来宿舍拆迁,她就搬走了。好像是搬到……搬到江宁那边去了?还是哪儿?记不清了。”
江宁!南京的一个区。范围又缩小了!
带着“江宁”和“吴念萱”这两个关键词,我再次开始了寻找。这一次,在社区工作人员和热心民警的帮助下,经过一番周折,我终于得到了一个确切的住址。
那是一个位于江宁区、离市中心很远的老旧小区。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楼道昏暗。我按着地址,找到那栋楼,走上三楼,站在那扇漆皮脱落的绿色铁门前。
我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里全是汗。近一年的寻找,跨越千山万水,查阅无数资料,询问无数人,此刻,就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等了大约半分钟,门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张清瘦、苍老、戴着老花镜的女人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她的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眉宇间那份沉静和书卷气,却与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上的小女孩,依稀有着神似的轮廓。
她的目光平静地、带着一丝疑惑,望向我。
“请问,您找谁?”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南京口音。
我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我缓缓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油布包,打开,取出里面那枚小小的、发黑的银锁片,递到她面前。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银锁片上,起初疑惑,随即瞳孔收缩,整个人僵住。她颤抖着接过银锁片,借着楼道光线细看,手指抚过“萱”字、“长命百岁”,最后停在细小的刻痕“刘赠”上。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大颗泪珠毫无预兆从她眼中滚落,滴在手上和银锁片上。她无声流泪,肩膀剧烈耸动,像是要把半个世纪积压的情绪都化作泪水。
良久,她缓缓抬头,泪眼朦胧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的声音:“这锁片……你……你是……”
“姑姑,”我声音哽咽,努力把每个字说清,“我叫刘川,刘汉山是我爷爷,我从兰封来,赵海英奶奶让我来找您,她说,您该回家了。”
话音落下,这位我找了近一年的老人,本名吴念萱,我家叫她刘颖欣,伸出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剧烈颤抖着,眼泪落在饱经风霜的脸上,也落进我们相握的手心。
身后虚掩的绿色铁门缓缓彻底打开,门里简陋整洁,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干净的旧水泥地上,一片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