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
曹军地牢的门开了三次。
第一次是许褚带人把司马防和夏侯渊从地牢里提出来,押往城北大狱。
第二次是许褚又折回来,带人把司马家满门上下五十七口人、连同府中管事、家丁、仆妇,一并押走。
第三次是许褚自己拎着一串钥匙去了司马府库房,扒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窟窿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铜钱箱和绸缎捆,他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回去禀报曹操。
朝堂上,人齐了。
今日,王权特地把他手下那些人全都叫齐了来上朝,包括周瑜也在内。
曹操坐在主位上,今天换了一身玄色朝服,头戴冕旒,十二串白玉珠子垂在额前,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的表情。
但那双手搭在扶手上,显然昨夜他没怎么合眼。
百官垂手而立,比昨日安静得多。
没人敢交头接耳,也没人敢偷偷抬头往司马防和夏侯渊空出来的那两个位置上看。
曹操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收回来,落在王权身上。
他开口,声音比前两日稳了不少,王权。
王权出列拱手:臣在。
司马防、夏侯渊勾结贼子谋害朝廷重臣,司马懿畏罪潜逃,满门已查抄。
曹操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司马家所有官位、田产、府库钱粮,即日起归你王权统管。朝中空缺诸职,由你举荐人选,本王今日一并准了。
朝堂上地一声低响。
百官们面面相觑,悄悄吸了一口凉气。
司马家在朝中经营了数十年,他们家的官位从九卿到地方郡守足足有几十个实缺,再加上那几座田庄和城南三间铺面的收益,算下来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一夜之间跻身世家的家底。
全给了王权?
这也怪不得,谁让王权之前带八百人去襄阳救援的时候,没人为他说话呢。
这也是打赌赢下来的。
靠的是王权的本事,他们只能眼红……
程昱站在队列中段,抬眼看了王权一眼,又垂下去。
他动了动嘴角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这个时候,谁开口都不合适。
王权没有推辞。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朝曹操拱手,声音不卑不亢:臣谢过魏王,臣有一批人选,请魏王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许褚接过去递到曹操面前,曹操展开来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些名字上面一个一个停过去,没有立刻说话。
殿下的百官们翘着脚、踮着脚尖,没人敢伸长脖子去看那卷竹简上写了什么,但所有人都在猜。
王权会把自己人安插到什么位置上。
曹操看完之后,把竹简合拢放在案上,抬眼扫了一圈殿下的众人:
王权举荐,张辽身兼数职,南征将军不变,再补司马懿原职,领兵部侍郎衔,赵云领禁军左营校尉,甘宁补夏侯渊原职,领骁骑将军衔,黄忠领南阳郡守兼督粮道,马超领西凉骑营都尉,魏延领虎贲中郎将;典满领城门校尉,邢道荣领步军营副将,周瑜补入军师中郎将,参赞军务……
包括王权手底下其他不出名的将士也在名单中分割了司马家的一切官位。
每念一个名字,朝堂上的议论声就涨一分。
等曹操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殿下的百官们已经安静不下来了。
十几张嘴同时开口,说出来的话混在一起嗡嗡作响,像是捅了马蜂窝。
这……这些全是王权的人!
张辽、赵云、甘宁……哪个不是跟王权出生入死的?
兵部、禁军、骁骑、西凉骑营、虎贲……全在他手里了。
这不是一个世家是什么?就算没有血缘,可这些人谁不听王权的?
站在武将队列前排的夏侯惇一直没有说话。
他铁塔似的身量杵在那里,肩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但拳头是紧了又紧。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曹洪,曹洪也正看他,两人眼神一碰,又各自移开。
曹仁倒是站在一旁打盹。
王权世家不世家,都不关他的事。
反正他和王权是好兄弟,跟曹操是家族里的君臣。
两面都是他认可的人。
他也没必要多说什么。
但王权这明目张胆的掌权,确实让朝堂上下的世家大族们有些隐隐难安。
荀彧都眉头皱了一下。
虽然他跟王权没有什么仇。
但一天天看着王权的势力越来越大,总担心王权会造反……
百官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从文官队列里跨出来,拱手弯腰,声音颤巍巍的:魏王,臣斗胆一言。此等要职尽数委于一人麾下,恐朝中权势失衡……
曹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没有火,但那个老臣的后半截话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样,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曹操收回目光,语气平平的,
司马家的权利是之前的赌局,王权拿命赌赢了这些就应该是他的,更何况王权是本王亲自用的人,他举荐的人,本王信得过。谁有意见,去找本王说。
老臣张着嘴站了两息,然后弯下去的腰又弯了一点,拱着手退了回去。
殿下的议论声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骤然熄了大半,只剩下几缕压到了嗓子眼的窃窃私语。
王权站在队列里,面上不动声色。
他听着身后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议论,两个字飘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世家大族?
谁不是呢?
散朝之后,王权走出殿门的时候,阳光正照在他身上,他的身后跟着赵云张辽这帮兄弟。
一个个嘴巴都笑得合不拢。
许褚看见王权出来,他走近咧嘴笑了一下:大帅,今儿个你这排场可不小啊。
王权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说,我是不是做得太扎眼了?
许褚把干饼咬了一口嚼了,含混地说:扎眼?那咋了?谁有本事谁拿,你带着八百人把孙权七万人都打跑了,你拿几个官位怎么了?谁不服,让他也带八百人去打个胜仗试试。
王权看了他两息,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他走下台阶的时候,余光扫到廊柱后面夏侯惇的背影。
夏侯惇正大步往另一个方向走,步子又急又沉,还对着王权冷哼了一声。
本来王权和夏侯惇都没有仇。
两人平时是相敬如宾。
但夏侯渊自作孽,被王权送进了大牢,夏侯惇也就跟王权暗暗的结下了梁子。
王权收回目光,朝自己府邸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今日之后,比夏侯渊和司马懿更难对付的势力要出现了。
许昌城里对他的议论只会越来越多,夏侯惇比夏侯渊更难对付,而且之后那些世家大族绝对会同仇敌忾,发动身家权利来收拾他王权。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眼下他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司马家的钱,该搬回自己家了。
王权看向赵云等人:兄弟们,走!把司马家的钱全都搜刮干净,搬去本帅府上!
…………
午后的阳光铺在王权府邸的院子里,把石板晒得微微发烫。
府门大敞着,门外巷子里整整齐齐排着十二辆板车,每辆车上都摞着三四个齐腰高的木箱,箱盖上贴着封条,封条上是司马府的旧印,已经被揭了一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
马超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车队最前面,后面跟着甘宁和邢道荣,三个人各带了一队亲兵,押着车队从司马府后门一路穿城过来。
沿街的百姓们挤在巷子两旁看热闹,有人踮着脚数箱子,数到第四车的时候数不下去了,回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这得多少钱啊……
车队停在王权府邸门口的时候,府里的女人们已经听到动静了。
孙尚香最先冲出来,站在门里往外张望了一眼,看到那长长的车队时眼睛一下子亮了,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月英姐!步姐姐!你们快来看!
黄月英从正堂里走出来,步子比平时慢了些,一只手扶在腰后,另一只手托着腹部。
她站在门槛里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十二辆车,每辆车上的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封条上的漆印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
她没有像孙尚香那样喊出声来,但嘴角那抹弧度比她平时笑起来的时候深了半分。
步练师扶着门框走出来,站在黄月英身侧,也看见了那车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那车队,忽然笑了一声:月英姐,你说咱俩肚子里这个,出来是不是就成富二代了?
黄月英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弧度没收:咱家未出生的孩子们运气不错。
甘梅抱着刘禅从后院绕过来,刘禅坐在她臂弯里,伸着脖子往巷子里看,嘴里含混地喊着:好多箱子!富贵爹爹发财了!
甘梅拍了拍他的后背:别喊,你富贵爹爹听见了该说你没规矩了。
王权正好从车队后面走过来,听见刘禅那声喊,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走到府门口,朝马超挥了挥手:全搬进来,放后院库房。
马超应了一声,转身指挥亲兵们卸车。
箱子的分量不轻,两个亲兵抬一个箱子都得咬着牙憋着劲儿,木板车轱辘在石板路上碾过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条巷子都被震得嗡嗡的。
此时糜贞已经跑出去围着车队转了一圈,每经过一辆车就伸手拍拍箱子盖,拍完之后回头冲院子里喊:
月英姐!这辆也是满的!这辆也是!
大小乔两姐妹互相牵着手,见了这一幕都合不拢嘴。
她们前些时间在江东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黄月英站在门槛里没动,她就那么看着那些箱子一箱一箱地搬进院子、穿过甬道、往后院库房的方向运去。
风从巷口吹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拂起来又落下,她抬手拢了一下,忽然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王权。
王权也正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午后的光影里碰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话。
黄月英收回目光,转过身朝正堂走去,走了两步之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一句:晚上让厨房加菜。
王权朝她背影回了一句:加火锅?
黄月英没理他,但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些。
箱子全搬进后院库房之后,甘宁和邢道荣站在库房门口守着,马超去前院喝水。
王权自己提了一壶茶坐在正堂门外的桂树底下,翘着二郎腿,看着院子里那几株老桂树在风里晃着叶子。
正堂里面,孙尚香和大乔小乔正凑在一起数箱子的数目,糜贞蹲在旁边拆开一只小匣子的封条往里看,匣子里露出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饼。
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上面,把糜贞的半张脸都映得亮了一下。
她赶紧把盖子合上了,回头看了一眼孙尚香,咽了一下口水:这、这能买多少绸缎……
孙尚香凑过来压低声音:数不清,反正够你穿好几辈子的。
步练师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小口小口地抿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正靠在桂树底下喝茶的王权,嘴角浮起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轻轻说了一句:
这孩子命好。还没出来呢,他爹就给他挣了这么大一份家业。
黄月英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着一卷旧账册,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那也得看他爹以后还打不打仗。
步练师偏头看她:你觉得还会打?
黄月英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账册翻了一页,笔尖在纸面上落了一个字,然后才开口:司马懿跑了,他不会甘心。
窗外的桂树叶被风摇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石桌上。
王权伸手拈起一片叶子看了一眼,随手搁在桌面上,继续喝他的茶。他的目光穿过院墙上方,落在南边的天际线上,那个方向,是江东。
黄月英从窗缝里透过去望着王权,脸上浮现一抹担忧。
这天下,何时才能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