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檀香的熏香味,在朱梁画栋之间沉沉浮浮。
侯仲跪在殿心,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了一片,贴在脊梁上,凉意一阵阵往上钻。
龙椅之上,皇帝一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金漆雕龙的木面,发出极轻的嗒嗒声。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站在文官班首的首辅唐慎微,语气不紧不慢:“唐爱卿,侯仲弹劾内务府庄水儿一事,该如何处置?”
唐慎微应声出班,跨出一步,两鬓斑白,面容清瘦,拱手躬身。
“回陛下,臣以为,庄水儿是否有罪,先不说。侯仲以户部之身,越权监察内务府官员,此例绝不可开。”
“户部管钱粮度支,内务府的差事,向无交叉督查之例。此番侯仲既无圣上明旨,又无内阁批文,更未通禀部院堂官,擅自将手伸进内务府的账册文书之中,此例一开,朝纲法度何在?”
“陛下,前朝司法不明,厂卫越过三司,监察百官之祸,不可不警惕。”
明朝皇帝设立锦衣卫,原本职权只是护卫皇宫、巡察京城,东厂负责监察百官言行。
后来,厂卫的权限无限扩张,超越三司,正规司法是先取证,后定罪。厂卫设立诏狱,是先抓人,再用酷刑逼口供定罪。
身为文官之首,内阁首辅唐慎微,是最反感各部门官员,不尊朝廷制度,没有皇上与内阁的许可,越权侦查。
无论侯仲弹劾之事是真是假,这越权监察其他衙门这个的举动,本身便已是开了个极坏的头。
首辅唐慎微微微抬起眼皮,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侯仲:“臣请圣上明鉴——若是今日户部可以违规私自查内务府,明日工部便可以查吏部,后日兵部便可以查礼部,人人越界,个个伸手,朝廷还有没有规矩可言?没有规矩,何来法度?没有法度,何以治天下?”
殿中隐隐骚动,其他两位内阁大臣,礼部尚书李青秋均点头。
侯仲的行为,与言官御史不一样。
言官御史风闻弹奏,是请求皇帝启动调查,并不是定罪。
侯仲是没有朝廷的许可下,区区四品户部官员,越权调查内务府官员,这是不合司法权的。
唐慎微继续道:“此例一开,日后人人效仿,百官肆意妄为,谁都可以不请圣旨、不经内阁,单凭自己的疑心,便去揭查别部官员。今日他疑庄水儿,明日我疑赵大人,后日赵大人疑钱大人,朝廷之中相互攀咬、彼此倾轧?臣请圣上,惩戒侯仲。”
首辅唐慎微老成持重,所虑很有道理,皇帝微微颌首。
目光从唐慎微身上移开,缓缓落在跪伏在地的侯仲身上。
侯仲此时已是面如土色,额上已经有汗,一个重重的叩首:“圣上恕罪!臣知道错了,臣并非有意越权,更无党派之心。属下赵谦意外查到薛家铺子经营违规,他循着线索去内务府询问,牵出了庄水儿有可能私批文书之事。臣心中焦灼,怕迟则生变,这才等不及请旨,便同意赵谦入内务府调阅档案。”
“臣不敢有悖朝廷法度,只是——只是臣以为,若明知有弊而不查,臣这一身官服便白穿了!”
不错,侯仲有点急智,也会说话,将自己塑造成反腐倡廉的清官了。
皇帝听完,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茶盖碰着盏沿,清脆一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分明。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皇帝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凉意。
“若是今日,朕直接听了唐爱卿的话,以越权侦查其他官员之过,直接问了罪,只怕你心中不服。”
越权侦查之罪,可大可小,这种情况下,朝廷最多降侯仲一级官职,调出京城,去外地当官。
侯仲伏在地上,不敢接话,只听见皇帝的声音,道:“朕也不让你留这个遗憾与不甘。此次,朕给你一个机会——就照你弹劾庄水儿的事去查,若查出庄水儿的确违法私自包庇薛家,偷盖公章,私批文书,那便拿庄水儿治罪。这一次,朕便原谅你越权监察之罪,既往不咎。”
侯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知道皇帝接下来还有话。
果然,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冷冷的道:“可若查清,你与赵谦冤枉了庄水儿,到时候,朕可不会轻饶了你,两罪并罚,侯仲,你听明白了?”
侯仲重重叩首:“陛下,臣如若真冤枉了庄水儿庄大人,臣甘愿领罪,绝无怨言。”
皇帝望向小胖子韩王,脸上如变脸一般,换上和煦温和的笑容,道:“小六子,让你拿内务府有关西域香料的账目,拿来了吗?”
小胖子韩王,起身恭敬的道:“父皇,儿臣拿来了。”
将账本打开,翻到了某一页,递给了戴权。
戴权将打开的账本,接过去,恭敬捧着递去给皇帝阅览。
皇上扫了一眼账簿,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摆摆手。
“拿去给侯仲看,让他心服口服。”
戴权拿了过去,展示给侯仲看。
侯仲抬头看去,账目上的最后一行,赫然记录着薛家从采购西域香料,纳税给内务府的记录。
轰的一声,天都塌了。
戴权冷冷的看着他,道:“侯大人,你可看清楚了。”
怎么会如此,赵谦明明说,他查过了,没有薛家采购西域香料的缴税记录。
唔?
不对劲,这行字……好像还没干透,墨迹还染了另一面的纸背?
侯仲脑子嗡嗡的。
这…………,这………账目,莫非是进殿前,刚刚改的?
侯仲不敢相信,不可能是内务府总管和管账的官员,或许……或许还有皇帝………,他们一起联合起来冤枉自己?
不可能,绝不可能?
侯仲抬头偷偷望了一眼小胖子韩王,小胖子韩王朴实憨厚的脸上,露出天真灿烂的笑容。
顿时,侯仲身上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