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一吃完,顾承岳没再提休息。
杨建华本来还想让人泡壶浓茶,陪着顾老坐一会儿,结果顾承岳把筷子一放,抹了抹嘴,直接起身。
“走吧,别耽误工夫。”
回去的路上,两人继续交谈。
顾院士的态度明显比来之前好的多。
也不知道是燎原一号真把他勾住了,还是何雨柱这几道菜把他伺候舒坦了。
八成是两样都有。
一行人很快回到研究所主楼会议室。
桌子上,上午那些图纸、样件、报废毛坯还没收。李志明他们吃饭都没敢多耽搁,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资料重新摊开。
陈宇凡没有绕弯子,站在黑板前,指了指桌上的气缸盖毛坯。
“顾老,下午咱们不报喜,只谈毛病。”
“目前燎原一号最要命的卡点,就在气缸盖复杂内腔加工。半球燃烧室、进排气道、水套过渡面,这几个地方,常规切削已经试过,结果全废。”
他说着,拿起一块被切坏的毛坯,放到顾承岳面前。
“这块是第三轮试样。下刀路线没问题,装夹也校正过,但刀具进去之后,受力一变,薄壁区就开始颤。加工到水套转角,尺寸直接跑偏。”
顾承岳拿起毛坯,看了两眼,又拿卡尺比了一下。
“跑了多少?”
李志明立刻翻开记录本。
“最大偏差一点七毫米,最小也有零点六毫米。报废原因是水套壁厚不足,局部只剩一毫米出头,后续做压力试验肯定撑不住。”
顾承岳皱了皱眉。
“量具是谁校的?”
李志明愣了一下,马上答道:“我校的。用的是厂里送来的标准块,校验时间是前天上午八点半。”
“温度记录呢?”
李志明脸有点红,手往记录本后面翻。
“只记了室温,没有记量具温度。”
顾承岳把毛坯放回桌上,声音不高。
“这就叫漏洞。你们现在做的不是炉门把手,也不是普通支架。气缸盖这种东西,半毫米就能决定死活。量具温度不记,测出来的数据就不干净。”
李志明立刻低头记。
“是,顾老,这条我补进流程。”
陈宇凡没替他说话。
顾承岳挑得对,就该挨。
这比在后面发动机上挨炸强多了。
肖志行接着把几套争议方案摆出来。
一套是把燃烧室过渡面放宽,降低加工难度。
一套是把进排气道改成更简单的直线型,牺牲一点效率。
还有一套是分体式气缸盖,先加工再拼合,靠后续密封补强。
顾承岳越听,脸越沉。
等肖志行说完,他伸手敲了敲图纸。
“这几套方案,谁提的?”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顾承岳冷笑一声。
“怎么,上午挨骂还没挨够?现在又想当哑巴?”
林继先硬着头皮站起来。
“顾老,第一套和第二套是我参与推的。主要考虑是先保证样机能装起来,后面再追性能。”
“想法不算错。”
顾承岳先点了一下头,随后话锋就切了过去。
“但你们有没有算过,燃烧室过渡面一放宽,火焰传播路径会怎么变?进排气道一改直线,流速、涡流、充气效率会掉多少?分体式气缸盖靠密封补强,你们准备用什么材料,什么工艺,撑住长期高温和压力?”
林继先被问得额头冒汗。
“我们算过一部分,但不完整。”
“不完整就敢往方案里写?”
顾承岳一点面子没给。
“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年轻,也不是没经验,是有时候太想把图纸变成实物。为了快,就想在关键地方退一步。”
“发动机不是木头箱子,少钉一颗钉子还能凑合用。这里退一步,后面就得退十步。”
这话很重。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陈宇凡反倒松了口气。
顾承岳骂得越狠,说明他看得越认真。真没兴趣的人,顶多喝口茶,说一句“你们再研究研究”,然后转身就走。
现在愿意骂,事情就稳了一半。
陈宇凡拿起另一份记录。
“顾老,关于电化学加工,我们内部也推过几套设想。您直接看,哪里不行,您尽管否。”
顾承岳接过去,只看了不到两分钟,眉头就拧了起来。
“你们这是把电化学加工当成什么了?”
一句话,会议室里好几个人脸都变了。
孟玉兰忍不住问:“顾老,问题这么大?”
顾承岳把纸往桌上一放。
“比你们想的还大。”
他指着第一张草图。
“照着终形反做一个阴极,送进去通电,就以为能加工出相同形状?哪有这么便宜的事。电流分布会变,间隙会变,电解液流速会变,气泡排不出去,局部就会过切。”
他又点了点第二页。
“你们还想加大电流缩短时间。加工速度是上去了,可边缘会烂,深腔会糊,杂散腐蚀一出来,整个件照样废。”
孟玉兰立刻记下。
谢国政也凑过去,盯着顾承岳手指指过的位置。
“顾老,那电解液配比如果压低腐蚀性,能不能先保形状?”
顾承岳看了他一眼。
“你是搞材料的?”
“是,顾老,清大化学系,谢国政。”
“那你更该明白,电解液不是越温和越好。你压低腐蚀性,反应速度、导电性、排渣能力都要跟着变。温度一上来,前面算的东西又得重来。”
谢国政没敢争,老老实实写。
顾承岳继续往下看,几乎每翻一页,就能挑出一个要害。
阴极修形没有留试验余量。
绝缘包覆只考虑非加工面,没考虑边界电流爬移。
循环系统只画了进出液口,没有计算深腔死角。
电源稳定只写了电压范围,没有电流波动记录要求。
尺寸校核还停留在普通机械加工思路,没把加工后腐蚀层和边缘形貌单独列出来。
这些问题,单独拎出来都不算花哨。
但顾承岳一串串点出来,会议室里的年轻人脸色就越来越严肃。
这不是挑字眼。
这是把他们脑子里那点想当然,一条一条拆开给他们看。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顾承岳没有一直坐在会议室里。
他让陈宇凡带路,去看材料试验角、机加工记录区、样件归档柜,还有李志明他们刚搭起来的简易电源试验台。
材料试验角不大,架子上摆着铝合金试块、球墨铸铁样条、热处理记录卡。
旁边黑板上写着每一炉材料的编号、成分、硬度、拉伸结果和报废原因。
顾承岳站在黑板前看了一会儿,没说好,也没说坏。
陈宇凡知道,这就是在心里打分。
机加工记录区更简陋。
几台旧机床边上挂着工艺卡,哪一刀怎么走,哪个师傅加工,刀具磨损情况如何,都写得清清楚楚。
有些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老师傅写的。
但内容实在。
顾承岳伸手翻了几张,忽然问:“这些失败件,为什么不熔掉?”
李志明马上答:“陈所长要求留着。每个失败件都要编号,能看出问题的留下实物,不能留的拍图、画剖面。以后复盘要用。”
顾承岳侧头看了陈宇凡一眼。
陈宇凡笑了笑。
“吃过的亏不能白吃。熔了也就省几斤料,留着能少走不少冤枉路。”
顾承岳没接话,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一点。
他又看了数据整理流程。
红星研究所的纸张不富裕,但每份数据都分得很清楚。
实测数据、推算数据、怀疑数据、待复验数据,不混在一起。
旁边还专门有一栏,写着“不能下结论”。
顾承岳看着这几个字,心里那点最后的轻视,终于彻底压下去了。
这里确实年轻,成立时间也短。
可人员水平确实不错。
从陈宇凡到李志明,再到孟玉兰、林继先、谢国政这些年轻人,眼里都有股韧劲。
愿意把一件事往死里抠。
顾承岳这几年去过不少资深研究所。
牌子大,楼也气派,老专家一堆。可有些地方,报告写得漂亮,样件却拿不出手。会开得看似热闹,失败原因没人敢写。
但红星研究所不一样。
这里把失败挂在墙上,谁的问题都能摊开说。
顾承岳想起程永义以前跟他说过的那句话。
红星研究所不是摆样子的,陈宇凡这人也不是靠名声混出来的。
现在看,程永义没有吹牛。
下午的会一直开到四点多。
年轻人被顾承岳轮番敲打,一个个记了满本问题,脸上却没有半点怨气。
挨骂不可怕。
怕的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改。
顾承岳骂完,路也给指出来了。
陈宇凡看时间差不多,合上记录本。
“顾老,今天您辛苦了。去我办公室喝杯茶,咱们把后面的事定一下?”
顾承岳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倒是会顺杆爬。”
陈宇凡一点不尴尬。
“机会都送到眼前了,我要是还不抓,那才是真糊涂。”
顾承岳哼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走吧。茶要浓点,淡了没味。”
陈宇凡笑着给肖志行递了个眼神。
稳了!!!
.......................
办公室里,陈宇凡亲手泡茶。
茶叶不算顶级,但放得足。热水一冲,茶味很快压住了屋里的机油味和纸墨味。
顾承岳坐下后,没有端架子,也没有绕圈。
“我先说清楚,我暂时不入职,也不挂名。”
陈宇凡点头。
“明白。”
“我可以用临时把关的身份,参与燎原一号。关键方案我会看,电化学加工这块我会盯。但有一条,技术路线不能靠谁嗓门大,也不能靠谁资历老。”
顾承岳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
“事实说话,试验结果说话。数据不支持,谁提的都得扔。包括你陈宇凡,也包括我顾承岳。”
陈宇凡坐直了些。
“这正是我想要的规矩。”
肖志行也沉声道:“顾老放心,研究所这边不怕推翻方案。只要能把发动机做出来,前面废多少纸都不心疼。”
顾承岳点点头。
“那我就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原来关于电化学加工的几套想法,大部分都得推倒重来。”
李志明刚把茶端起来,手一顿,又默默放回桌上,重新拿起笔。
顾承岳看了他一眼。
“你也不用这副要上刑场的样子。推倒不丢人,抱着错东西不撒手才丢人。”
李志明赶紧点头。
“是,顾老。”
顾承岳摊开一张空白纸,拿铅笔在上面划了几道线。
“第一条,阴极工装设计。这不是简单照着零件反过来做。要考虑加工间隙、电流集中、退让量、绝缘边界和后续修形。每一次试样后,阴极都要跟着改。”
他在纸上写下“阴极”两个字,又往旁边画了箭头。
“第二条,电解液配比。浓度、温度、流速、杂质含量,都要有记录。不能今天凭感觉加一点,明天看颜色再倒一点。这样做出来的数据,全是废纸。”
谢国政立刻接话:“顾老,这块我来配合,材料组可以先做小样腐蚀试验。”
顾承岳没反对。
“可以,但别只看腐蚀速度。表面状态、边缘形貌、沉积物、气泡情况,都要记。”
他继续写。
“第三条,电源稳定控制。电化学加工怕的就是电流乱跳。你们现在这套电源能用来摸索,但不能直接上正式试样。波动范围、保护回路、接点稳定性,都得改。”
李志明马上说道:“顾老,我负责盯设备和电路改造。今天回去就把现有电源拆开重新查。”
“别光拆。”
顾承岳瞥了他一眼。
“拆之前先画图,改之前先标状态。不然改坏了,你连坏在哪里都不知道。”
李志明耳朵一热。
“记住了。”
顾承岳又写下第四条。
“流场循环。电解液不是从一头进去、一头出来就完事。哪里容易积气,哪里容易发热,哪里会形成死角,喷口怎么布,回流怎么走,都要当主工艺看。”
林继先开口:“顾老,试样结构分析我来做。进排气道、水套和燃烧室的几个关键截面,我重新拆成模型,配合流场推演。”
“你先别急着画漂亮图。”
顾承岳直接压住他手。
“先把最容易出事的三处深腔找出来,用试样验证。别一上来就想全尺寸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