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血树的年轮泛着青灰微光,像蒙着层未擦净的雾。我站在树影与晨光的交界线,三副眼镜的镜片同时映出诡异的景象——爱德华老师的老花镜里,崔斯洛娃红裙的褶皱正在缓慢蠕动,织成暗河底部的网;爱德华医生的手术镜下,杰克?伦敦探险帽的内衬渗出透明液体,在镜片上凝成与病毒同源的六边形纹路;爱德华郎中的铜框镜则照出我们所有人的影子都在拉长,影尖缠着半透明的线,线的另一端没入暗河深处。
“他们的影子在自己动。”左克的声音突然发紧,她正用镊子夹起杰克?伦敦掉落的胡须,那根灰白的毛发刚碰到镊子,就化作条细小的影蚀虫,在金属表面钻出道青灰色的洞。她猛地甩开镊子,银白发丝根根倒竖,“连毛发都成了影主的眼线。”
海伦的光膜在半空抖得像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光带缠着崔斯洛娃和杰克?伦敦的脚踝,投影出他们体内的影蚀分布图。“看这里。”她突然放大杰克?伦敦的心脏位置,那里的影蚀正凝成面微型镜子,镜中映出的不是心脏,而是黑色龙血树的树冠,“影主在他们体内造了面‘影镜’,能复制接触到的所有形态。”
小青抱着膝盖蹲在老榕树下,她的藤蔓正缠着块从暗河捞来的鹅卵石。石头表面的水膜里,崔斯洛娃的倒影正在卸妆,卸下的红裙变成层皮,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躯体。“她在石头里求救。”小青突然抬头,眼睛里蒙着层水汽,藤蔓突然剧烈抽搐,“影镜在模仿她的痛苦!我的藤蔓快撑不住了!”
貂蝉的星芒光刃在指尖转着圈,金色的光芒照在崔斯洛娃的脸颊,能看见她瞳孔深处有无数个自己的影子在晃动。“北极的星芒水晶在发烫。”她突然按住崔斯洛娃的太阳穴,光刃的影子投在地上,变成面破碎的镜子,“它说影镜的背面刻着所有被复制者的名字,包括三百年前失踪的守心藤守护者。”
周旋蹲在杰克?伦敦身边,正用钢笔尖挑起他袖口的线头。那根青灰色的线刚离开布料,就化作面巴掌大的镜子,镜中映出周旋年轻时的模样——但那“年轻周旋”的眼睛是青灰色的,正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写着影蚀文。“彭罗斯先生的笔记里提过‘影镜照形’。”他突然把钢笔塞给我,指尖在颤抖,“被照到的人会逐渐变成影主想要的样子,就像……被按进模具里的蜡。”
我握着钢笔的手突然一麻,三种意识同时在镜中看到惊悚的画面:爱德华老师的镜片里,自己正用教鞭抽打守心藤幼苗;爱德华医生的手术镜上,自己正把病毒样本注入健康者体内;爱德华郎中的铜框镜映出自己正用毒针代替银针,刺向病人的百会穴。
“它在放大我们的恶念。”我猛地摔碎镜子,碎片落地时突然全部转向左克,“左克小心!”
左克侧身躲开的瞬间,碎片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拼出面更大的镜子。镜中,她银白的发丝正变成青灰色,守心藤手链缠着影蚀虫,正往崔斯洛娃的心脏里钻。“它想让我变成影主的傀儡。”左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掌心全是冷汗,“影镜在复制我们最恐惧的自己。”
崔斯洛娃突然睁开眼睛,红裙的领口滑下来,露出脖颈处的银白印记。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但裙摆的银线突然绣出串名字——全是暗河失踪者的代号,每个名字旁边都画着面小镜子。“她在告诉我们影镜的数量。”左克突然凑近她的耳朵,“你还记得第37个失踪者的模样吗?”
杰克?伦敦突然剧烈咳嗽,从嘴角咳出片半透明的镜碎片。碎片落在地上,自动展开成暗河的地图,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的路线上标满了镜子的符号。“他在修正路线。”周旋突然按住他的肩膀,“彭罗斯先生说过,影镜的镜面最怕宿主的原生记忆,就像冰怕火。”
“那我们该怎么做?”小青突然站起来,藤蔓猛地收紧,将那块鹅卵石勒出裂纹,“总不能让他们回忆所有痛苦吧?”
貂蝉的星芒光刃突然劈向地面,金色的光芒在树影间织成巨大的星图。“北极的星芒能量正在形成防护层。”她的瞳孔里闪过北极的极光,“但只能挡住影镜的正面,背面的刻字才是关键——那里藏着影镜的销毁密码。”
海伦的光膜突然弹出段录音,是崔斯洛娃在暗河的低语:“影镜背面……有守心藤的花苞……用母株的汁液……能让刻字显形……”录音突然中断,光膜上的影蚀分布图开始闪烁,“她的意识快被影镜吞噬了!”
左克突然扯断手腕上的守心藤手链,光刃划破掌心,鲜血滴在崔斯洛娃的红裙上。银白的刺绣突然全部亮起,在空气中拼出守心藤母株的位置——就在暗河第三个岔路口的瀑布后面。“我去取母株汁液。”她突然把半块镜子塞进我手里,“你用这个照他们的原生锚点,能暂时压制影镜的复制。”
“我跟你去。”我握紧那半块镜子,镜中突然映出杰克?伦敦探险帽内衬的烟草渍,“爱德华郎中的气脉能护住我们的心神,不会被影镜影响。”
周旋突然把彭罗斯先生的笔记塞进我口袋,纸页边缘的锯齿纹硌着胸口。“翻到第52页,那里画着影镜的能量流动图。”他突然按住我的肩膀,眼睛里闪着光,“记住,影镜照出的恶念不是真的,但恐惧会让它成真。”
小青的藤蔓突然疯长,顺着暗河入口延伸,在水面织成座藤桥。“我来守住这里。”她的声音带着决绝,藤蔓上的微型镜子同时转向暗河深处,“如果我开始说胡话,就用星芒光刃砍断我的藤蔓。”
貂蝉的星芒光刃突然化作无数光丝,缠在我和左克的手腕上。“星芒能量会跟着你们,遇到影镜就会发烫。”她的指尖划过我的手背,留下道金色的痕迹,“小心第三个岔路口的瀑布,那里的水全是影镜碎片变的。”
我和左克踏上藤桥时,暗河的水面突然浮现出无数面小镜子,每个镜中都有个不同的我们——有笑着撕碎共生样本的左克,有把影蚀虫注入病人身体的我,有举着星芒光刃砍向同伴的貂蝉……
“别看它们。”左克突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掌心与我的掌心相贴,守心藤的银白与星芒的金色在接触点凝成淡紫色的光,“这些都是假的,就像噩梦。”
我看着她银白的发丝在暗河的腥气中飘动,突然想起第一次在曼掌村见到她的样子——她蹲在老榕树下,用守心藤汁液给受伤的麻雀包扎,阳光透过她的发丝,在地上洒下碎金般的光点。那画面像枚钉子,狠狠钉住了我摇摆的心神。
“你的原生锚点是什么?”我突然问,镜中的“我”正举着毒针逼近,青灰色的眼睛里满是贪婪。
左克的脚步顿了顿,银白发丝下的脸颊泛起微红。“是第一次成功培育共生体那天,你说‘这比任何武器都有力量’。”她突然笑了,守心藤的荧光在她周身亮起,“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一直和你一起研究就好了。”
她的话像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我混乱的意识。爱德华老师想起第一次给她讲守心藤历史时,她眼里的光;爱德华医生想起她为了保护共生样本,差点被影蚀虫咬伤的样子;爱德华郎中想起她用守心藤汁液给村民治病时,专注的侧脸。这些画面像盾牌,挡住了镜中恶念的侵蚀。
藤桥尽头的瀑布果然如貂蝉所说,水流中浮动着无数镜碎片,每个碎片都在反射着黑色龙血树的影子。左克突然划破掌心,将鲜血滴向水面,那些碎片接触到血珠的瞬间,突然剧烈颤抖,露出背面的刻字——全是被影镜复制者的名字,最下面一行是:“影主,第100个复制体,完成于龙血树第527圈年轮。”
“它想把杰克变成第100个复制体!”左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往瀑布后面冲,“守心藤母株就在里面!”
瀑布后的山洞里,守心藤母株的根系缠着块巨大的影镜,镜中映出黑色龙血树的全貌,树身的年轮里嵌着99张人脸,最后一圈空着,旁边写着杰克?伦敦的名字。
“快用母株汁液!”左克的声音带着焦急,她的手已经开始透明化,镜中的“她”正举着光刃砍向母株。
我刺破母株的树皮,银白的汁液涌出来的瞬间,巨大的影镜突然剧烈震颤,背面的刻字全部亮起,在洞壁上拼出销毁密码——那是崔斯洛娃红裙刺绣的图案,和杰克?伦敦探险帽的烟草渍形状。
“是他们的原生锚点!”左克突然用指尖蘸着汁液,在镜面上画出刺绣和烟草渍的图案,“共生的密码,就是销毁影镜的钥匙!”
银白的汁液与刻字接触的瞬间,巨大的影镜突然炸开,碎片在空中化作无数只蝴蝶,每只蝴蝶的翅膀上都印着被复制者的笑脸——包括三百年前失踪的守心藤守护者,他们对着我们挥手,然后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当我们带着母株汁液回到曼掌村时,崔斯洛娃和杰克?伦敦的瞳孔里已经没有了青灰色的雾霭。杰克?伦敦摸着探险帽的内衬,突然笑出声:“刚才在影镜里看见自己变成影主的样子,吓出了一身冷汗。”
崔斯洛娃的红裙重新染上鲜艳的红色,她看着左克掌心的伤口,突然握住她的手:“谢谢你还记得我的刺绣,那是妈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龙血树的年轮突然亮起,银白、金色与青灰三色的光痕在树身交织,形成面完整的镜子,镜中映出我们所有人的身影——没有青灰色的眼睛,没有扭曲的笑容,只有紧紧挨在一起的我们,和身后缓缓流淌的暗河。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三种意识在胸腔里达成了完美的和谐。爱德华老师的镜片里映着守心藤的银白,爱德华医生的手术镜上沾着病毒的淡紫,爱德华郎中的铜框镜缠着星芒的金色。这些不同的色彩在镜中融成一片,像幅最完整的共生图谱。
左克突然凑到我耳边,银白的发丝蹭着我的脸颊。“影镜照出的恶念虽然是假的,但让我明白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般搔过心尖,“能对抗黑暗的,从来不是没有黑暗,而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守住光明。”
暗河的水面渐渐平静,那些小镜子已经全部消失,只剩下守心藤的倒影在水中轻轻晃动。我知道,影主的阴谋还没结束,但我们已经找到对抗它的武器——不是锋利的光刃,不是强大的能量,而是藏在每个人心底的,那些不愿被黑暗吞噬的温暖记忆。
夕阳西下时,曼掌村的契约环重新亮起,将暗河的水面染成淡紫色。崔斯洛娃和杰克?伦敦坐在老榕树下,正在给小青讲暗河的故事,他们的影子在地面紧紧依偎,再也没有青灰色的线缠着。
我握紧左克的手,看着龙血树第527圈年轮里的镜子,突然明白彭罗斯先生没说出口的话:真正的共生,是知道彼此的阴影,却依然选择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就像光与影,少了谁,都构不成完整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