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钟头,陈母的筷子始终没有真正放下过,夹菜、喝汤、扒饭,动作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桌上的菜在她一层一层的攻势下见了底:红烧肉的盘子空了,汤碗里只剩几块骨头,凉拌木耳的碟子被她端起来倒进碗里拌了最后一口饭,连那碟蘸醋都被她用勺子刮了两下。
她咽下最后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喟,完事儿抬头扫了一圈桌面,目光在已经空掉的盘子和碗之间游移了片刻,像是还想再找点能吃的东西。
梨沉甯坐在对面,碗里的饭只动了小半碗。她从头到尾吃得很慢,筷子在碗沿和菜碟之间来去的频率不高,更多地是端着那碗汤慢慢喝。
只听陈母“哎”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地上那只食品袋。她又把目光抬起来,落在餐边柜上那盘还剩下的半碟坚果上。
“之之老师,”她笑着开口,声音又扬起来,“我看你们家这坚果也挺好的,是我们乡下吃不到的好东西…小山还没吃过山核桃呢,要不——我给他带几颗回去尝尝?”
她说着不等梨沉甯回答,已经站起来走到餐边柜前,一只手抓起一把核桃,另一只手在下巴底下接着,怕有碎屑掉在地上。她抓完一把,又抓了一把,把裤兜撑得鼓起来一块。
回到座位上,陈母把两裤兜的核桃拍了拍,又顺手从桌上水果盘里捏了两颗冬枣,在手心里攥着,像是怕它们掉下去似的。
陈小山还坐在椅子上,碗已经空了,筷子横在碗沿上。他抬头看着陈母在客厅和餐桌之间来回走动的身影,看着她把核桃塞进裤兜、把枣攥在手里、又把桌上那包已经系好的食品袋提起来重新检查了一下口子扎得紧不紧。
那双手来回拂过盘沿和桌面,像一把扫帚一样利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陈母检查完袋口,又回到座位旁边,拉起陈小山的手腕:“走了走了,吃饱了,不能再耽误人家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松快,像是真的在客气地道别。拉着陈小山往玄关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陈小山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餐桌的方向。他看到桌上的盘子和碗已经空了,碗沿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漏下一粒米,没有滴下一滴油。他眨了眨眼,转回头跟着陈母跨出了门槛。
门廊的风灌进来,带着冬天干冷的凉意。陈母站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拎着那袋小笼包,裤兜被核桃撑得鼓出来两个圆形的凸起,右手还攥着那两颗冬枣。
她转过身,笑着朝门里的梨沉甯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之之老师,今天真是麻烦你了,等明年我家红薯收了,再给你送一筐来!你留步、留步,别送了!”
她说着拽着陈小山快步走下台阶,灰布褂子的衣摆在风里扬了一下又落下来。陈小山被她拉着一路小跑,瘦小的身影在午后的光线里跟着她一并往院门口移过去。
院门在风里晃了一下,合上了。咔哒一声,锁舌落进槽里。
冬季午后的光线从门玻璃外面照进来,在玄关的地砖上铺了一小片薄薄的白光。梨沉甯站在门廊内侧,目光落在那扇合拢的院门上。
容允岺从客厅里走出来,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感觉怎么样?”
“感觉像是被人薅了一把羊毛,还冲你笑着说的。”
她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但也不是坏事,她把那些东西带走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
容允岺看着她并无异样,思索片刻开口:“嗯,监视的人说陈大勇最近请了几个生面孔来家里。”
梨沉甯本来正要弯腰把茶几上那杯凉茶端走,听到这话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
“生面孔?什么人?”
“不清楚具体身份,”容允岺说,“但进村的时间不对,不是走亲戚的时节,也不是赶集的日子,而且陈大勇把他们领进堂屋之后就把院门关上了。中午来的,下午才走。”
梨沉甯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凉茶,杯壁上的水珠沿着她的指缝慢慢滑落。
“林晓跑了这么久,”她说,“他估计等不及了。”
“他需要一个能替他生下健康孩子的人。陈小山的病就是个无底洞,他养不起了。”
梨沉甯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嗯,估计是等不及了。”
之前她就发现了那孩子走路的时候左腿有轻微的跛,有时候会突然蹲下去按住膝盖。村里有人传过,说他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烧了好几天,陈家人没送医院,等烧退了腿就落下了毛病。陈家没钱治,也不会给他治。对陈大勇来说,那个孩子已经废了。
“那几个人大概率是人贩子。”容允岺说,“陈大勇在找一个能再生一个孩子的人。林晓跑了,所以他需要一个新的来补上她的位置。”
梨沉甯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几个人离开陈家村之后去了哪个方向?”
“往县城方向走了。我已经让人跟着了,他们落脚的地方应该很快就能摸到。如果确认是那批人,这条线就能顺着捋上去。”
梨沉甯点了点头,“那最好在他们得手之前把线捋完。”
“已经在加速了。”容允岺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边,“警方那边也注意到了。陈大勇家附近一直有人在盯着,那几人生面孔进村的消息,监视的同事已经报上去了。刘队那边跟我说,他们正在顺着这条线往上面摸,如果那几个人确实是之前那条链子上的,警方这边会配合一起收网。”
“你的意思是,警方也在等他们行动?”
“他们在等那几个人露出更多的接头人。”容允岺说,“光抓陈大勇一个人不够。那几个人如果真的是人贩子,他们背后还有上线,还有中间人,还有其他的买家。刘队想把他们一次性钉死。”
梨沉甯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里被水浸过的纹路。
“那我们在他们行动之前,得先知道下一个被盯上的人是谁。”
“嗯。”容允岺说,“所以那几个人落脚的地方要尽快摸到。我已经加了两条线在跟了,应该不会太久。”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