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母亲在旁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倒是会安排,还知道拿糖当条件。”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户口本和接种证从包里取出来,整整齐齐地放在桌面上。小姑娘凑过来,踮起脚尖往桌上看了看,目光在梨沉甯手边的笔筒上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重新攥着她那根棒棒糖站回妈妈身边。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小袋饼干,撕开一个口子,自己拿出一片,又举起来递到妈妈嘴边,“妈妈吃。”
年轻母亲低头咬了一口,笑着说:“好了好了,剩下的回家再吃,在老师面前吃完一袋像什么样子。”
她说着把饼干袋接过来折好口子放进自己口袋里。小姑娘把那片咬了一口的饼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来一小团,嚼得咔嚓咔嚓响。
她嚼完咽下去之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带着点商量:“那、那我明天来上学的时候,能带一片给同桌吗?”
“你还没有同桌呢。”
“明天就有了嘛。”她说完又把那根没拆封的棒棒糖攥紧了一点。
梨沉甯低头在表格上填完了夏念念的信息,把笔帽合上,抬头看了一眼那对母女。年轻母亲正弯下腰替小姑娘把歪掉的衣领正了正,手指翻过领口的边缘,轻轻压平了里面翻出来的一截衣料,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回。小姑娘歪着头让她整理,嘴里还含着一块没咽完的饼干,腮帮子鼓着,脚尖在地面上来回碾了一下。
她吃完那块饼干之后把手心里的饼干渣拍掉了,抬起头对梨沉甯笑了一下:“老师,明天我可以坐第一排吗?我个子矮,坐后面看不见黑板。”
“明天到教室了自己选座位,”梨沉甯说,“先到先得。”
“那我明天一定早早来!”她说着攥紧了她妈妈的手,像是已经准备好了一个新的开始。
那老师我们先走了,念念,跟老师说再见。”年轻母亲笑着摇了摇头。
“老师再见!”羊角辫晃了一下,小姑娘被妈妈牵着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梨沉甯摆了摆手,手里那根棒棒糖的包装纸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梨沉甯也朝她摆了摆手,看着那两道身影被走廊里的人流接住了。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几张已经填好的表格,目光在最上面那张“夏念念”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小姑娘是被爱包裹过的人才会有那种自然流露的底气,那种“我可以要,也可以给”的坦然。
这才是应该在期待中出生的孩子,那孩子在母亲的注视下长大,每一个需求都会被看见、被回应,她说话时声音清亮,是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会有人听。她的饼干可以分给同桌,她的棒棒糖可以等到报完名再吃,她不用担心哪句话多说了一句会挨打,不用小心翼翼地把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
*
走廊里的人流终于渐渐稀了。报名的高峰期过去之后,办公桌前排队的家长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零散的身影在走廊尽头徘徊。
梨沉甯把手边那沓已经整理好的报名表按班级分好,合上柜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两声指节叩门框的轻响。
她转过身,容允岺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外套的领口竖着,肩头还带着一点初春料峭的凉意。
“中午了,去吃饭。”他说。
梨沉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二点半了。她“嗯”了一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走到门口的时候顺手把办公室的门带上了。
两个人往楼梯口走,走廊里很安静,午间的阳光从西侧的窗户照进来,在瓷砖地面上铺开一道一道斜长的亮块。
梨沉甯走了一小段,开口说:“今天陈大勇把陈小山送来报名了。”
容允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陈小山?来你们学校?”
“对。分到我班里了。”梨沉甯说,“陈大勇送过来的,填了表就走了,说让陈小山自己走回去。”
两人走了一小段容允岺才开口:“你觉得不对劲。”
“嗯。寒假前还在联系人贩子的人,开学第一天就把孩子送进学校了。他不想让陈小山留在家里碍事,这是他让陈小山自己说的原话。”梨沉甯把外套拢了拢,“但也不像是突然转了性想让孩子读书。”
两人走到校门口的停车位,容允岺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才关上门,绕到驾驶座。
他发动车子,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他扶着方向盘想了想才开口:“他们家哪来的钱?报名费、校服费、书本费。”
他侧过头看了梨沉甯一眼,“一个寒假前还在联系人贩子的人,哪来的钱给孩子报名?”
梨沉甯的手指搭在安全带的扣环上,“那几拨生面孔,去他家的时候带着东西去了?”
“监视的人说,其中一次看到他们进门的时候提了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车窗外的午间阳光把仪表盘上方的空气照得微微发亮,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着。梨沉甯看着那些缓慢打转的细小颗粒,缓缓开口:“他把陈小山送进学校,可能不是因为想让他读书,是想腾出一个地方放他,才能腾出手去做别的。”
容允岺挂上挡,车子缓缓滑出车位。
“那袋东西里可能就是钱。”他说,“他要办的事可能就在这几天了。”
“嗯。”
车子开到一个红灯前停稳。梨沉甯侧过头,目光落在容允岺搭在方向盘的手上。
“你那边的人还在盯着那几个人吗?”
“一直在跟。”他说,“昨天傍晚他们从县城换了一个地方住,搬到了城东一个招待所。那边的人已经在附近安排了位置。”
“好。”
一切都像到了蓄势待发的地步。
梨沉甯看着那些不断移动的光斑,淡淡开口:“如果他们这几天动手,希望能将她们一网打尽。”
“会的。”容允岺说。
“如果能把他们全部抓住,把那条链子从头到尾拆干净,也许以后就不再有下一个林晓周鑫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