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确实用了那座阵。但她不是为了毁灭。她是为了拯救。”容允岺抬起眼来，目光落在扶蕖脸上，“北疆和西燕的灵脉太近了。两条灵脉在地下交汇，灵力对冲已经持续了上千年，在那年爆发危害两国子民。那座阵不是为了抽走灵脉，是为了把两条灵脉分开，让它们各自流向该去的地方。可阵一旦启动，灵力对冲的反噬会把地面上的东西全部摧毁。”
“公主算到了所有灵气走向，算到了地脉分布，算到了阵眼的承受极限，可她没有算到人心。有人在中途动了阵脚，灵力对冲失控了。两片土地上的生机在一夜之间被吞没，不是因为她想收回灵脉，是因为阵眼被人改了。她站在那片焦土上的时候，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说完目光再次落回杯中，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她…没有做错，错的是那些贪心不足的人。在他们心里，比两国的百姓更重要的，是他们自己的利益。”
侃金子安静地听完了，那些话在她心里慢慢铺开、落定，把一些她从前想不通的角落渐渐照亮。
“原来是这样…”她说着，目光落在远处松林间被风吹动的光影上，“怪不得她从来不肯说，怪不得每次我问起来，她都是笑笑就带过去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容允岺身上，“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容允岺开口，那一段旧事已经被他反复翻过太多次，边缘已经被磨得不再扎手了，“公主被宗门押回了青云宗。”
松林间的风从他身侧穿过去，把他肩头细碎的光斑吹得晃了晃又落回原处。
“那座阵的失控，死了很多人。两片土地都毁了。宗门要一个交代，不管那座阵原本的目的是什么，不管中途发生了什么，结果摆在那里：地脉断了，生灵涂炭。总要有人来担这个责。而她，是布阵之人。”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手掌，“宗门关了她很久。没有上刑，没有拷问，只是关着。把她关在宗门后山的一间禁室里，让她面壁思过。对外只说她在闭关，不许任何人探望。她一个人在那间禁室里待了好几年，她每天能做的，就是坐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墙上那道自己影子被日光拉长又缩短。”
“那几年，她大概一直在想，是不是真的都是她的错。”
那几年后，沉之甯被罚承受宗门的十三道极刑。鞭脊、烙魂、断脉、碎骨…每一道都落在她身上，像是要把那场大阵失控的所有罪责，一字一句地刻进她的骨头里。
那天刑台周围围了不少人，有人来看热闹，有人来送行，有人低着头不忍看。行刑台上，她被锁链缚着手腕，悬在半空，面容苍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旧纸。她从头到尾没有求饶，没有喊疼，连一声低吟都没有溢出唇边。
血从她嘴角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浸透了囚衣的前襟，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她撑过来了，十三道极刑，一道不少地挨完了。有人将她从行刑台上放下来，她的手指因为攥得太紧，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痕。
沉之甯被搀回那间偏屋的时候，容允岺就站在廊道尽头的拐角处。没有人注意到他，他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刚筑基不久的弟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常服，站在廊柱的影子里面。
他看见宗门的人把她放在那张窄榻上，又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偏屋里没有点灯，门关上之后，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只够照亮门槛前面一小块地面。
沉之甯整个人都陷在那片阴影里，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仰面躺在榻上，一只手垂在榻沿，指尖满是血痕。她一动不动，像是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膛极轻地起伏着，告诉他她还活着。
他站在廊柱后面，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不这么做他下一刻就会冲出去。他想推开门，想走进去，想在她身边蹲下来，想替她把嘴角的血擦干净，想告诉她他就在这里，可他最终没有动。
他知道她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她一向如此。她可以在行刑台上挺直脊背挨下十三道极刑，却不会愿意让任何人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推开那扇门。
他站在廊道尽头的拐角处，站了很久。久到廊道上的日光从斜照变成了直落，又从直落变成了暗沉沉的暮色。偏屋的门始终没有打开，里面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退走了。
那扇偏屋的门，他等了很久才敢去推。
他不知道具体过了多少天，只知道廊道上的日光从秋日变成了冬日，又从冬日慢慢回暖。他偶尔会绕到那条廊道附近，远远看一眼那扇门，门始终关着，有时门口会放着一只碗，碗里的粥动过一点，有时原封不动地被收走。
他算着日子，算到她身上的伤应该已经结了痂，算到她至少能自己坐起来了，才算好了一个她可能会愿意见人的时辰，才走到那扇门前。
容允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门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的光线比他预想的更暗，那扇唯一的窗被封死了，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在石地上画了一道薄薄的亮痕。她侧躺在榻上，面朝墙壁，穿着一身干净的素白衣裳，头发也重新绾过了，整整齐齐地拢在枕边。她身上没有血迹了，也没有狼狈的痕迹，连她曾经挨过十三道极刑这件事，都像是被那身干净的衣裳妥帖地盖住了。
可容允岺看见她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
沉之甯躺在那里，眼睛半阖着，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别处，只是落在墙面某一点上，像是那里有一幅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旧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