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娣站了起来。
虽然脸上还带着泪水，虽然眼中还有一丝难以压制的慌张，但她还是强装镇定。
她的双手在袖中微微握紧，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但她面上的表情却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慌乱切换成了一种近乎茫然的无辜。
“什么……什么是我？”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叶风刚才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有听懂。
叶风看着她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心中百味杂陈。
他道：“你就是刘小娣，刘小娣就是你。”
陈小娣怔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甚至挤出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她道：“叶师兄，我就是今夜喝多了，有点不舒服，蹲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叫陈小娣，不叫刘小娣。
而且我记得你以前和我说过，那位刘小娣只是你梦中的人物，看来叶师兄今晚也喝多了…”
叶风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道：“小娣，到了这个时候，你不承认吗？前段时间我见过李云峰。”
“李云峰？”
陈小娣的脸色忽然变得极为不自然。
她嘴角那抹强撑出来的笑意在瞬间凝固，眼神开始飘忽，不再看着叶风的眼睛，而是无意识地盯着地面上的某处，嘴唇微微动着，发出极低极低的嘀咕声。
如果叶风凑近一些，可以清楚地听到她在自语着“这个死老头，不好好卖馄饨，瞎掺和什么……”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意，几分无奈，还有一丝被亲近之人出卖的愤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既然叶风提到了李云峰，陈小娣知道自己的身份算是彻底暴露了。
她身上气息与表情，在这一瞬间都发生了巨大改变。
那层柔弱慌张的外壳像是被从内部撕开了一样，一股深邃而古老的气息从她的体内弥漫开来。
她的脊背挺得更直了，肩膀放松了下来，眼神不再闪。
整个人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从那个温顺胆小的云海宗女弟子，变成了一个气息深邃，目光如渊的女子。
叶风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转头看去，只见周围的空间竟然开始扭曲起来。
那种扭曲并不剧烈，像是夏日路面上蒸腾的热浪造成的视觉偏差。
但叶风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景物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发生着折叠。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身旁的树干，却发现自己手指伸出的方向似乎和实际感受到的方位出现了细微的偏差。
陈小娣走到叶风面前，用衣袖擦干了脸颊上残留的泪水。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她就要面对一件她逃避了很久很久的事情。
然后她伸出右手，目光坦然地看着叶风。
“叶风同学，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和方才完全不同。
不再是软糯温顺的“叶师兄”，而是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感慨与释然。
那声“叶风同学”唤得极为自然，仿佛时光倒流回了许多年前的某间教室，她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用笔帽戳了戳他的胳膊，问他数学作业写完了没有。
叶风看着陈小娣那忽然变的宛如星空一般深邃的眼眸，又看了看陈小娣伸来的右手。
他忽然有些恍惚。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之前他虽然怀疑过陈小娣就是自己的老同学刘小娣，在心中反复推演过无数遍相认的场景，可是当陈小娣真正承认的这一刻，叶风还是觉得很不真实，宛如深陷某种梦境一般。
他的心跳快的像是要从胸腔中蹦出来，脑海中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变的有些困难。
叶风木然地伸出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动作太快这个梦境就会碎掉。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两个老同学久别重逢。
还是异世界。
连荒诞的网文小说都写不出来的剧情，让叶风给赶上了。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初中教室里的课桌，刘小娣趴在上面抄歌词的样子，放学路上她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书包在车筐里颠簸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是被按了快进键的幻灯片，一帧一帧地从他眼前掠过。
陈小娣展颜笑道：“呆子，你还是像初一时那般木讷。”
叶风缩回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他道：“十七年不见，你变化真大。”
“十七年？对你来说或许是十七年，对我来说，乃是几千年。而且你的变化也不小。”
陈小娣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叶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道：“这具身体不是我的，我的本体比这帅多了！”
“得了吧，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陈小娣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语气中带着一种只有老同学之间才有的随意与熟稔。
“初中时你就黑不溜秋的，后来越长越残，你但凡有你现在这具身体一半英俊，早就爬上那个李静的床了，何至于舔着脸，半夜给她和她男朋友送套？”
“额……”
叶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精彩，像是被人翻出了一件压在箱底多年的黑历史，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道：“你……你怎么知道？”
陈小娣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道：“你的事儿，我全知道。你暗恋李静多年，毕业以后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天天被老板骂，日子过得窝窝囊囊的。”
叶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因为她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陈小娣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叶风从未听过的认真与温柔。
她道：“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想你继续窝囊地活着，所以找李云峰帮忙，给你弄到这个世界。
没办法，谁让你是我初中时代同学，兼唯一的朋友呢。”
叶风闻言，心中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陈小娣。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子为了他做了些什么。
她跨越了两个世界，跨越了几千年的时间，只为了改变他窝囊的人生。
这份心意之重，重到叶风觉得自己的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的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