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强生集团的地下车库驶出，缓缓汇入车流。
赵强生坐在后座，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膝盖，脑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名字。
洛青龙。
他和洛青龙之间的渊源很深，可以追溯到三十多年以前。
那时候的花城远没有现在这么繁华。
珠江两岸的高楼还没起来，码头倒是一个挨着一个。
赵强生那会儿刚满二十，从桂西老家跑到粤广省城讨生活。
但他一没文化、二没手艺。
除了两膀子力气什么都没有。
他在码头蹲了三天，活没有等来，兜里的钱却是先见了底。
最终是洛青龙收留了他。
那时候的洛青龙已经在码头混出了点名堂，手底下有二三十号小弟，专门接些卸货搬箱的力气活。
见赵强生蹲在码头边上啃冷馒头，洛青龙走过去踢了他一脚，面无表情的说道：“起来，跟我干，保证饿不死你。”
就这么一句话，他成了洛青龙手底下的人。
平心而论，洛青龙对他很不错。
工钱从不克扣，活儿也分得公道。
碰上故意找茬的工头，洛青龙永远挡在最前面。
可他跟了两年的时间，发现洛青龙有个致命的缺点，成不了大器。
太重义气了！
手底下的人有个头疼脑热，就自己掏钱买药。
逢年过节给兄弟们发红包，发得比赚的都多。
有人来投奔只要叫一声“龙哥”，洛青龙就二话不说的收下。
完全不看有没有价值，会不会给自己惹麻烦等等。
他私下不止一次劝过洛青龙，说在码头卖苦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应该攒点本钱做正当的生意。
现在刚好赶上了开发的热潮，有这么一大群兄弟跟着，随便干点什么行当都能挣大钱。
可他还没说完，洛青龙就摆了摆手，说的话令他至今记忆犹新：
“想那么远干什么？有活干就干，有饭就吃，兄弟们是因为信任才选择跟着我，我不能让他们饿肚子。”
这个回答让赵强生心里的那股火越憋越旺。
他觉得洛青龙的眼睛只看得见脚尖那一寸地，格局太小。
跟着这样的人，这辈子也就是个码头扛包的命。
分道扬镳是迟早的事。
不久后，转机真的出现了。
有个姓郭的港商来花城投资建设电子厂，在码头不小心遗失了行李箱，刚好被赵强生捡到。
他愣是追了好几条街才把箱子还了回去。
郭老板当场拿出两千港币酬谢，但他并没有收，反而用蹩脚的粤语跟人家聊了起来。
码头的货运流程、粤广的地理优势、用工成本等等。
从天南到地北，聊的兴趣盎然。
最后，郭老板给了他一张名片，说道：“小兄弟，你脑子转得快，在码头扛包可惜了，我的厂子下个月开工，缺个管事的，你来不来？”
赵强生去了。
连招呼都没和洛青龙打就去了。
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子气。
有朝一日我发达了，会回来让你看看，到底谁的选择才是对的！
后面，他确实发达了。
有了一定的经验之后，他就脱离了郭老板的电子厂出来单干。
没钱就从银行贷款，把能压的全部压了上去。
先从收音机组装做起，再到随身听代工，再到手机、平板等等高科技设备。
鼎盛时期，他手里面握着好几个大型工业园区，员工加起来有上万人。
而强生集团也从一个不知名的小作坊一步步成长到今天的地步。
整个粤广地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反观洛青龙。
带着当初那群兄弟打打杀杀，渐渐混成了粤广的地下老大，也算得上一方枭雄。
然而，他却打心底看不上。
论打架，十个他加在一起也不是洛青龙的对手。
但论财力，论在商界、政界的影响力。
洛青龙连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
他证明了他是对的，也比洛青龙取得了更高的成就，按理说应该扬眉吐气才对。
可是。
真正见到洛青龙的面，他还是得低头弯腰的打上一声招呼，不能有半分失礼。
原因无他。
毕竟他早年间跟着洛青龙混过，是洛青龙的小弟。
这个身份会跟随他一辈子。
这在讲究辈分和道义的江湖文化里，即使他再怎么不服气也没办法，
否则会遭受无数人口诛笔伐。
割裂就是在这种复杂的心态下发生的。
从那之后，他便刻意避开洛青龙。
即便在商会见到了也就客套性的喊上一声洛帮主，两人之间再无任何交流。
他在心底铆足一股劲，除非洛青龙主动找他低头服软，承认他当初是正确的。
否则他绝不可能主动去找洛青龙。
好消息是，他听说洛青龙近几年洗白上岸的计划不是很顺利。
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来求他。
亲口承认他是对的，当年看走眼了。
他也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将憋了三十年的恶气一口抒发。
可坏消息是。
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现在就得去求洛青龙。
车子朝着金煌汇的方向驶去。
赵强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他这把年纪，这个身家。
最终还是要去求那个他最不想求的人。
.........
上午的金煌汇远没有晚上热闹。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没有亮，场子外面也没有保镖巡逻，门口更没有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
赵强生看了看那扇镶着金边的旋转门，眉头不自觉皱起。
若不是为了儿子，为了强生集团，打死他也不会踏进这种地方。
而赵志斌跟在后面，不敢吱声。
穿过大厅，来到电梯口之际，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我说这背影怎么这么熟悉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赵强生赵总来了，稀客，真是稀客啊！不知道赵总屈尊我们这种烟花之地，究竟所为何事？”
赵强生回眸，打量着眼前之人。
多年前的记忆涌上了心头。
林辉尧。
这个曾经一起在码头卖苦力的好兄弟，如今却像仇人一般冷嘲热讽。
“阿尧，我想见洛帮主一面，麻烦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