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喧闹喜庆传入长街一处酒楼三楼雅间。
窗户敞开,两道身影静静凭窗眺望楼下浩浩荡荡的大婚仪仗。
男子侧首看向身边之人,缓声开口:“你瞧如何?赵家的活力与新生,应当足以让你安心了。”
赵皇后面色尚带着几分病后的虚弱,闻言轻轻颔首,目光遥遥落在远处,轻声慨叹:“这般景象真好,不由得叫臣妾想起往昔岁月。当年安国公府风光鼎盛之时,也曾受百姓这般拥戴称颂。”
正熙帝闻言缓缓垂眸,伸手温柔揽住她单薄的肩头,低声宽慰: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朕答应过你,不会食言……今日就是朕兑现承诺之时,跟朕一块去看吧。”
赵皇后闻声,缓缓侧首望向正熙帝,眸光沉静,暗含几分深意。后者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满是笃定。
不多时,沿街人群再度掀起一片惊呼。
温以缇的凤轿仪仗早已行至远处,渐渐消失在街巷拐角,可绵延的嫁妆队伍依旧源源不断自温府大门向外抬出,一眼望不到尽头,不见断绝。
沿街围观的官眷、官吏纷纷驻足,满眼震撼,低声惊叹。
“天呐,前头喜轿都看不见了,嫁妆竟还没抬完!”
“这到底足足有多少抬?寻常世家贵女出嫁,也难得这般排场。”
朱漆描金的箱笼层层相接,每一台都系着鲜亮红绸,上等木器、绫罗绸缎、古玩珍宝、田产地契一应俱全,抬嫁妆的挑夫排成长龙,顺着长街一路向前。
百姓们看得啧啧称奇。
沿街一众官宦女眷纷纷驻足,不由自主地清点着绵延不绝的嫁妆挑台,惊叹声此起彼伏。
“天呐,瞧这阵仗,早已不止六十四抬,怕足足有一百二十抬了!”
“寻常官宦嫡女出嫁,能备上六十四抬已然风光,难不成温家嫁女便是一百二十抬的规制?”
一旁的妇人轻轻摇头:“她如今是安远侯夫人、清宁县主,一百二十抬原也算情理之中。”
众人议论尚未停歇,前方忽然掀起一阵更大的惊呼,有人一路匆匆传讯过来:“清宁县主的嫁妆还没完!另有一队妆奁自皇宫送出,浩浩荡荡紧随在后!”
消息一出,四下哗然,人人面露惊色!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绵延数里的迎亲仪仗方才缓缓抵达安远侯府。
此刻前后相连的嫁妆队伍,几乎占据京城数条主干道。
幸好兵马司早接到通令,知晓大婚仪仗规模浩大,提前派遣官兵沿路疏导、维持秩序,不然长街人流拥堵,定然寸步难行。
得益于预先规划好的行进路线,一路通行尚且顺畅。
沿途观望的京中百姓与世家依旧议论不休,人人心中暗自估量。
“粗略算来,所有妆奁合在一起,怕是得两百抬多!”
“这般丰厚的十里红妆,规格几乎比得上公主下嫁!”
“她仅仅是县主,这份荣宠,当真前所未有!”
彼时外界满城哗然,人人惊叹,轿辇之内的温以缇却未曾听闻。
凤轿一路平稳缓行,穿过长街十里红妆,终是稳稳停在了气派巍峨的安远侯府正门前。
侯府朱门大开,红毯铺地,层层喜绸悬满廊檐,红灯高挂,鼓乐喧天。
两侧侍立着侯府管家、仆妇、丫鬟小厮,人人穿戴整齐喜庆,垂首肃立,静待侯夫人入府。
轿身稳稳落定,周遭礼乐之声骤然高昂。
赵今年一身大红喜服,眉目清贵凛冽。他缓步上前,身姿微俯,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轻轻掀开轿帘。
天光顺着轿帘缝隙倾泻而入,落在温以缇精致华美的凤冠嫁衣之上,熠熠生辉。
他嗓音低沉温润,带着独属于大婚当日的温柔郑重:“姝儿…到家了。”
语罢,他伸出手,掌心温热干燥,稳稳递到她身前。
温以缇听到这个称呼,心头微颤,轻轻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掌中。
赵今年小心翼翼将她搀扶而出,动作轻柔至极,他身姿微侧,稳稳替她挡去周遭纷乱的人潮,护着她缓步踏下轿辇台阶。
脚下是绵延无尽的红锦毯,直通侯府正厅。
按照大婚古礼,府门前早已架起一盆熊熊燃烧的炭火。
炭火赤红灼灼,烟气袅袅升腾,寓意驱邪避晦、岁岁红火、往后日子蒸蒸日上。
一旁喜婆高声唱喏,声音喜庆嘹亮:“跨火盆,除秽气,新人进门福满堂!夫妻和顺,富贵绵长!”
赵锦年微微收住脚步,侧身看着被盖头挡住视线的温以缇,轻声叮嘱:“别怕,跟着我。”
言毕,他掌心微用力,稳稳牵着她的手,脚步放缓,一同抬步。
温以缇头戴沉重凤冠,视线大半被遮挡,全然依赖着身侧之人。
她循着他的步调,轻抬绣着鸾凤祥云的裙摆,稳稳一步跨过灼灼炭火。
红裙轻扬,掠过赤红火光,星火微闪,绝美又庄重。
跨过火盆,便是洗净前尘所有烦扰晦气,从此岁岁欢愉。
过完火盆,前方又备有马鞍、苹果、五谷托盘,寓意平安顺遂、岁岁安康。
喜婆再度高声贺喜:“踏马鞍,岁岁安!新人入府,阖家圆满,侯府兴盛,福禄绵绵!”
温以缇在赵锦年稳稳的搀扶护持下,一一踏过礼器,步步端庄温婉,礼仪周全。
自她落地、跨火、踏鞍的全程,赵锦年的手始终牢牢护着她,寸步不离。
旁人皆看得分明,这位权柄在握、冷面肃然的安远侯,今日将所有温柔耐心,尽数给了身侧的妻子。
待整套入门礼毕,二人并肩而立,红毯垂铺身后,满院红妆灼灼,礼乐贺喜之声响彻整座侯府。
从此,温以缇入侯府,为他赵锦年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迎娶的正妻。
就在此时,侯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急促又响亮的高呼,穿透满院礼乐喧嚣。
闻声,温以缇与赵锦年齐齐驻足,一同转身望向府门方向。
紧接着,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清亮的嗓音带着喘息响起:“可算赶上了!弟子可算赶上恩师大婚了!”
温以缇耳尖一动,立刻辨出,来人正是周小勇。
只见周小勇一路快步冲进人群,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高高举起手中捧着的烫金账册与银票,扬声当众禀道:“听闻今日温大人大婚,天香楼东家特备十万两银钱,专程前来添妆贺喜!”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一静。
沿街围观的百姓尽数愣住,个个面露震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侯府内早已落座的勋爵宾客、世家权贵们也齐齐抬眼,寻常世家婚嫁,添妆百两千两已是厚礼,十万两白银,分量已经很重了。
众人哗然之际,唯独温以缇心瞬间抓到了关键。
天香楼东家……是苏青那个臭丫头。
这丫头消失许久,杳无音信,如今竟以这样的方式现身。
不等众人的惊叹落下,周小勇再次高声开口,道出后续原委:“只是天香楼东家有言,温大人嫁妆丰厚、荣宠满身。
因此东家嘱托在下,将这十万两纹银,当众悉数捐赠养济寺,全数用于接济贫苦流民、赡养孤寡老弱,专供天下百姓日用所需!”
十万两巨资,说捐便捐,分文不留!
外头围观的百姓听得清清楚楚,顷刻间呼声震天。
“天呐!整整十万两!这得是多少银子,怕是能把普通人活活砸死啊!”
“温大人成婚,旁人送礼,竟还全数捐给百姓!”
“肯定是给咱百姓用的!养济寺本就是收留孤寡、救济流民的地方!”
“咱们能自给自足的沾不上光,可那些活不下去的老弱孤儿、流离百姓,这下有活路了!”
“说到底,还是沾了温大人的光!唯有温大人,能引得旁人这般为民舍财!”
万千百姓感念于心,纷纷对着府门前的温以缇躬身致意,高声赞颂:
“多谢温大人!感念温大人仁心!”
“温大人千秋仁善,福泽万民!”
周小勇含笑望向温以缇与赵锦年。
此事是他同小青姐一同商议定下的主意。
如今恩师嫁妆丰厚至极,倘若再送上十万两,也只是锦上添花,难免惹人非议,显得张扬。
可若是将这笔银两尽数赈济百姓,意义便截然不同。
在他看来,这些安排,远比直接送给恩师作添妆更有价值。
温以缇听闻其中盘算,丝毫没有惋惜这份银两,而是隔着厚重的红盖头,朝着周小勇抬手示意。
周小勇连忙快步上前。
温以缇轻声问道:“她人呢?”
周小勇稍稍一顿,低声回话:“苏青姐姐眼下不在京城,人在江南了。她说有大事要处理,短时间之内怕是难以回京。”
温以缇眉心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挂念:“是什么要事,连音讯都不肯捎来,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周小勇往前凑近些许,压低声音,悄悄传入盖头之内:“苏青姐姐,似乎寻到她父兄了。”
盖头之下的温以缇话音骤然一顿,难掩惊诧:“当真?”
“应当错不了。”周小勇颔首,“如若不然,她绝不会凭空消失许久,想来是遭遇不少变故,行事诸多不便,故而不便将详情告知我们。”
温以缇心头一阵焦灼,低声道:“可她也不该一点音讯不留,独自远赴江南,身边又没有能够依靠的人手。”
她话语未尽,身侧赵锦年轻轻抬手。
“不必太过忧心。苏青不肯明说,必然自有苦衷。她手里有银子,做事有主见,我们递一封书信南下,写明危急之时可联络之人,给她留一条退路便是。”
温以缇一怔,稍稍平复心绪,缓缓点头。
一旁周小勇也跟着笑道:“正是这个道理,恩师。苏青姐既然传话说一切安好,定然不会逞强涉险。眼下您头等大事,便是完成大婚。”
话音方才落下,侯府门外再度掀起一阵喧闹。
在场宾客不由得暗自感慨,今日一桩接着一桩,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误了拜堂吉时。
可待看清来人,满堂众人瞬间精神一振。
裘总管一身整齐内监服饰,面带笑意缓步走入府中,身后内侍捧着明黄锦缎包裹的圣旨,格外醒目。
一见那明黄色诏谕,所有人心中顿时了然,慌忙纷纷伏身。
赵锦年当即扶着温以缇,一同行礼。
裘总管面带慈和笑意,抬手徐徐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安远侯赵氏一族,世代忠良,累世戍边卫国、以身许国,代代浴血沙场、为国捐躯,为江山稳固、社稷太平屡立汗马功勋,光耀朝堂,造福万民。
近年赵家子嗣单薄、人丁凋零,朕时常感念忠烈旧勋,常怀怜惜体恤之心。
今安远侯,少年持重、勇武忠贞,镇守疆土、恪尽职守;清宁县主身兼养济寺卿,心怀黎庶、体恤民生,秉公理政、勤政爱民,屡解百姓疾苦,德声遍传京华。
二人德才相配、良璧成双,今日缔结良缘、喜结连理,嘉门合庆、朕心甚慰。
念赵氏祖上功勋卓着,亦嘉二人忠勤济世、不负社稷,今特施殊恩,恢复安远侯府祖上荣光,复立安国公府世爵荣衔,承袭祖上赤勋荣光,世袭罔替。
望夫妇二人,此后同心同德、勤勉奉公,守忠烈家风,担社稷重任,辅朝理政、抚安百姓,永保家国安宁,永续世家盛誉。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满堂寂静一瞬。
所有跪地宾客尽数心头巨震,满眼骇然。
安国公府!!
那是赵家祖上的世袭尊爵,早已沉寂数十年,竟因这一场大婚,由陛下亲自下旨恢复!
谁也未曾想到,二人联姻,不仅是英雄美人的良缘,更是直接重启忠勋世家的荣光,恩宠之厚,亘古罕见。
哗然不止周围众人,连正中的一对新人也僵在原地,一时几乎忘了呼吸。
盖头之下,温以缇满眼错愕,下意识便想去抬手揭开盖头,堪堪抬手又硬生生忍住。
她指尖微颤,悄悄轻轻捏了捏身侧赵锦年的掌心。
而后者亦全然未有预料,指尖即刻轻回力道,似是在说,“我也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