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缇下意识淡淡点头,随口应了声“哦”。
不过瞬息,方才的话才猛然钻进心底,她骤然抬眼,满是错愕:“你说什么?芜哥儿不是你的孩子?那他不是赵家的人吗?”
“他是赵家血脉,却并非我亲子。”赵锦年耐心解释,“你可以理解为,他是赵氏族人。”
这一刻,温以缇是真的彻底怔住,一双眼眸瞪得圆圆的,满脸难以置信。
赵锦年早已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
他此前无数次斟酌过是否要坦白这个隐秘,他生怕告知真相后,旁人会轻待、疏离芜儿。
可唯独对温以缇,他早已全然信任,笃定她绝不会因此改变对孩子的心意。
他望着她,补上一句极重的秘辛:“这件事,连姑母都不知情。”
温以缇心头猛地一震,瞬间面露难色,连连蹙眉:“你怎连这般绝密之事都告知我了?日后若是娘娘问起,我当真进退两难。说,是辜负你的信任,伤了芜儿的心;不说,便是欺瞒皇后娘娘。”
赵锦年神色平静,轻声安抚:“你不必担忧。姑母若真想查清底细,定会暗中查证。该有的遮掩、该堵的口舌,我多年前便一一办妥,普天之下,无人能查出芜儿的真实身世。”
温以缇稍稍松了口气,依旧疑惑,望着他欲言又止,迟疑问道:“既然如此,你当初为何要这般做?外头丢传你早年名声不佳,一半是因前尘旧事,一半便是因芜儿的存在,惹人非议,觉得你行事荒唐。
若是你当初不揽下这份干系,你的名声只会更好,何必将污名揽在自己身上?”
赵锦年眸光淡然,透着通透的清冷:“虚名于我而言,从来无用,只会是缚住手脚的枷锁。赵家人丁凋零,我不在乎这些外在的评价。”
他顿了顿,道出真正缘由:“况且,当年我必须有芜儿这个孩子,你不知,在芜儿出现之前,姑母忧心赵家子嗣,前前后后给我塞了近百名女子,日日周旋于这些人情纠葛之中,远比朝堂争斗更让人疲惫。若不是借着已有子嗣的由头顶住,我根本无从脱身。”
温以缇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忍不住轻笑着打趣:“如此说来,侯爷当年,倒是好一番艳福不浅。”
迎着赵锦年深邃凝望的目光,温以缇又郑重补了一句:“你放心,此事我绝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
说罢,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生出几分恻然:“芜哥儿实在可怜。”
赵锦年默然颔首,心中亦是同感。
温以缇轻声追问:“那他的亲生血亲,如今可还在世?”
“早已不在人世。”赵锦年轻轻摇头,“当年若非我将他抱回府中收养,他也活不到今日。”
温以缇低声感慨:“时也,命也。”
随即她抬眸,神色无比认真地看向赵锦年,“今日这番话,是你第一次与人诉说,也会是最后一次。往后除了我,你再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芜哥儿的真实身世。
就让他一辈子做你的儿子,做安国公府的庶长子,安稳度日,好不好?”
赵锦年微微一怔,未曾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
温以缇继续恳切道:“他身世坎坷,自幼无亲无故,好不容易在府中有了归处、有了依靠。
若是让他知晓自己与这个家毫无血脉牵绊,便是彻底打碎他最后一点念想与归属。我绝不允许任何人这般伤他。”
赵锦年失笑,眼底温软:“我何曾会苛待他?我平日对他严苛,不过是盼他能修身成才,将来立身有底气。”
“我知道。”温以缇坦然应声,“可你最大的问题,是根本不懂如何陪伴孩子、如何与人温情相处。”
被一语戳中心事,赵锦年神色微僵,片刻后坦然点头:“的确,我不擅稚子相处之道。”
温以缇弯眸一笑:“那往后这件事,便交给我。”
她稍作思忖,又认真问道:“那你日后,对芜哥儿是如何打算的?”
赵锦年神色坦然:“我从不打算强求于他。不会逼他习武承继赵家武学,也不会迫他苦读博取功名。
只是他这般出身,姑母绝不会允许他承袭爵位,他这辈子,大抵只能做个闲散无忧的富家翁。”
温以缇闻言摇了摇头,有了自己的思量:“不如将选择权全然交给他自己。习武、习文,皆随他心意。他日若他有心科考、求取功名,我们便倾力栽培、为他铺路。若是他日后对爵位心生念想,我们也好好与他坦诚细说利弊。”
赵锦年微怔:“直接与他说明?”
“芜哥儿心思通透、懂事早,并非懵懂稚童。”
温以缇笃定道,“甚至他在府中一直谨小慎微、心思敏感,与其让他一辈子揣着不安、隔着隔阂,不如择机好好说开。此事交给我便好。”
赵锦年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轻声道:“好,一切交由我的夫人做主。”
这一声亲昵的“夫人”入耳,温以缇心头微烫,顿时有些羞赧。
许是屋内炭火太旺,暖意氤氲得人燥热,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扇了扇风,脸颊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红晕。
过了一会儿,赵锦年忽然抬眸轻声问:“那你呢?你方才说有要事同我讲,是什么事?”
温以缇微微一怔,稍稍回神,沉吟片刻,认真开口:“我想和你说说那几位侍妾的事。”
赵锦年神色顿时郑重几分:“那几人,我先前屡次向姑母推辞,本是打算一概不收。倒是没想到,你倒是尽数应下了。”
温以缇无奈苦笑:“是皇后娘娘亲自引我到那一步,我根本无从拒绝。”
赵锦年望着她,轻声追问:“那你心底,究竟是怎么想的?”
温以缇垂眸缓声道:“最开始,我只当这场婚事是一场交易,你我各取所需。收人也好,顾及体面也罢,于我而言,都无关紧要。”
赵锦年眸光微暗,幽幽望着她,眼底竟透出几分落寞委屈。
温以缇见状略显不自然,轻咳一声,继续解释:“起初的确是交易。我知晓你娶我,是真心相待;但我嫁你,是权衡利弊后,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且我对你本就不反感。那日情势所迫,我只能应下一切……不过……”
话音一顿,她话锋微转。
赵锦年瞬间抬眼,眼底骤然亮起,满是期待:“不过什么?”
温以缇脸颊微热,声音越说越轻,几乎细不可闻:“不过……经过这些时日相处,我对你,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赵锦年屏息凝视,步步追问:“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温以缇抿了抿唇,羞涩又坦诚:“就是……我如今有些后悔了。我不希望这些人入府,不想与旁人共待一夫……”
温以缇一直是这样,有什么说什么,但就是这样更让赵锦年沉迷。
他先是微怔,片刻后才猛然品过她话中深意,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当真?”
温以缇耳尖泛红,轻轻点头,幽幽坦言:“还记得婚前,我与姐姐长谈过一次……”
温以缇将那晚聊的内容大概说了一遍,“不知从何时起,我待你早已不是最初那般、事事权衡利弊的心态了。我心里,其实早就越来越在乎你,只是我自己一直未曾察觉,正如姐姐当初点醒我的那般。”
这番直白心意落下,赵锦年心头巨震,再也克制不住情绪,伸手一把将温以缇紧紧拥入怀中。
温以缇猝不及防被他抱住,微微慌乱:“你做什么?快先放开我!”
赵锦年全然不顾,抱着她原地轻转数圈,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滚烫欢喜,低声反复呢喃:“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足足转了几圈,他才堪堪平复几分激动,缓缓将人松开。
温以缇又羞又无奈,嗔道:“赵锦年,你怎么这般沉不住气,倒像个不懂事的半大孩子!”
赵锦年此刻心绪激荡,早已不知该如何言语。
温以缇看着他,眉头轻蹙,道出心底的纠结:“可我如今十分为难。那日我已然亲口应下收留她们,此刻若是反悔,便是将她们推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再者,此事是皇后娘娘做主,我临时变卦,娘娘定然不会应允……眼下,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锦年语气笃定:“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不必费心,也无需顾虑。”
温以缇立刻摇头拒绝:“不成。当初是我亲口应下的事,如今反倒让你出面回绝。若是皇后娘娘知晓,难免不会心生芥蒂,平白生出误会。”
她话音未落,唇上骤然一暖。
赵锦年再也忍不住,俯身覆上她的唇,突如其来的吻,截断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
温以缇双目骤然睁大,浑身一僵。
清晰的温热柔软层层探入,缓缓攻破她所有的防线。
她心头震颤,又惊又羞,浑身四肢瞬间发软,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这一吻绵长缱绻,久久未歇。
良久,赵锦年才稍稍退开。
温以缇脸颊绯红,气息微乱,抬眸望着他,语声支离破碎:“你……你这是做什么?”
赵锦年眸光深邃滚烫,一字一句郑重许下诺言:“别再纠结旁人的事了。你只需记住,这辈子,有你一人,便足够我此生圆满。那些人的安置,我自有万全法子解决。”
话音刚落,他再度俯身吻来。
这一次的吻更为炙热缠绵,带着压抑已久的深情。
温以缇心底所有的迟疑与顾虑尽数被打散,再也无力抗拒。
沉寂许久的心湖彻底翻涌波澜,她下意识沉溺在这份温柔里,身子软软倚靠在他怀中。
屋内暖意缠绵,先前萦绕周身的燥热,在两相缱绻的暧昧里,悄然攀升至顶点。
烛火摇曳灼灼,将二人交叠的身影映得温柔缱绻。
历经剖白心迹,所有的试探、顾虑、疏离尽数散去,两颗辗转靠近的心,终于完完全全交付彼此,紧紧贴合。
赵锦年俯身,稳稳将温以缇打横抱起,步履轻缓走向床榻。
红帐轻垂,流苏摇曳,满室喜庆的胭脂香气萦绕周遭。
褪去了初识的权衡,褪去了过往的隔阂,此刻没有身份隔阂,只有真心相许的男女。
一路以来的步步试探、默默动心、暗自牵挂,皆在此刻落定尘埃。
方寸床榻之间,是二人迟来的赤诚与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