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终有散去之时,纵使心中不舍,温以缇一行人终究要动身返回国公府。
赵锦年有心提议,让温以缇留温家住上几日,他与赵芜也可一并留下小住几日,却被温以缇斟酌过后回绝。
眼下临近年关,朝野上下无数目光都紧盯动向。
她自身身居高位自是不惧流言,可温家世代以文官立身,若是同勋贵武将来往过密,极易招致猜忌。
再者家中近来提了这么多官位,行事本就惹眼,更需谨守分寸。
温以缇也是才得知,也难怪今日父亲待人愈发温和,一直笑眯眯的。
原来就在温以缇成婚第二日,朝廷便下发升迁旨意。
温昌柏凭借治水功劳,自正五品工部郎中擢升为正四品太常寺少卿。看似仅晋升一级,却是无数官吏一辈子都难以跨越的壁垒。
有四品官职撑着,往后即便温家三房分家单过,大房依旧能稳稳撑起门第,立足京城绰绰有余。
然而崔氏却颇为清醒,低声感慨:“你父亲的仕途大抵也就止步于此了。他本身才干有限,若非几次机缘立下功劳,压根攀不到如今的位置。往后家族兴盛,只能寄望后辈子弟。”
温以缇深以为然。
祖父年事已高,父辈众人资质平平,父亲与三叔能摸到四品已然已是上限,想要再进一步难如登天。
她骤然忆起昔日正熙帝同自己闲谈,曾询问她是否还要为家人求取官职。此刻幡然醒悟,圣上早早便打算将父亲安置在太常寺这般清闲虚职。
按理来讲,原先身为工部郎中,外放布政司历练数年,稳稳熬到三四品,日后回京还有角逐六部侍郎的机会。
可正熙帝刻意舍弃这条手握实权的外放路线,便是不愿让温家积攒过强的实权势力。
这般考量温昌柏尚且浑然不知,压根不清楚自己原本还有更为广阔的仕途,只因朝廷忌惮被暗中限制。
倘若他知晓其中内情,免不了心生怨怼滋生事端。
经此一想,连日大婚松懈下来的心神,被温以缇重新绷紧。
所以她执意不肯在娘家久住,正是顾虑于此。女子出嫁后,若与娘家往来过密、牵绊太深,本就日渐惹眼的温家,只会愈发招致猜忌。
圣上连日厚赏赵家、频频施恩,看似恩宠无双,实则心底始终暗藏忌惮。
否则当初也不会骤然收回赵锦年兵权。
如今赵皇后为赵家铺路不择手段,复爵位、提官职、抬封号、重振国公府声望,恩荣已然堆叠到了极致。
正熙帝的纵容本就有限,再不知收敛,只会适得其反。
见她去意已决,崔氏心中虽有失落,却也全然理解。
但临走前,她特意单独拉住温以缇,低声絮叨心事:“如今你日子安稳顺遂,我是不挂心了,唯独家里你几个妹妹,始终让我放不下。老七、小九年纪尚小,我最忧心的,是你四妹妹。”
温以缇轻声安抚:“四妹妹让她多在娘家多住几年便是。”
崔氏无奈长叹:“我何尝不愿护着她?可她没有你这般本事魄力,还带着一个女儿。若是长久在娘家,不仅折损温家名声,连她自己和姗姐儿的清誉,也会被流言拖累。
这几日不少人盯着她的境况,闲话碎语从未断过。再拖上几年,只怕更难寻得良人。”
闻言,温以缇眸色微冷,冷哼道:“母亲不必担心,如今温家势起,谁敢乱嚼舌根,大可直接回怼。若是不知好歹,女儿自会替四妹妹收拾他们。”
崔氏被她气笑,“你整天收拾这个,收拾那个,倒好好替你四妹妹筹谋一番啊!我已经托了你大姐留心,你也借着国公爷的人脉多帮着看看。
这回我绝不叫她再嫁高门大户,免得重蹈覆辙、遭人算计。文官世家规矩繁杂,定然挑剔她和离的身份,挑剔姗姐儿的出身,往后日子必定受委屈。
倒不如寻一户家世简单、人心纯善的寻常郎君,安稳度日最好。你可记下了?”
见母亲是真心实意为四妹妹周全后路,温以缇温柔应声:“女儿晓得,定然替母亲办妥。”
话音落下的一瞬,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模糊画面——
自己出嫁那日,人潮纷乱之中,四妹妹正低声与一男子说话……
那一幕仓促短暂,男子虽有些眼熟,倒是有些想不起来是谁。
临行之际,温以缇心底依旧满是不舍,眼眶不自觉泛红。
温家众人尽数送至府门外,温以柔、温以容、温以含姐妹几个也得离开了。
昔日一众姊妹朝夕相伴,往后陆陆续续都已是外嫁之人,归家便算作回门,想到此处众人心里都泛起离愁,就连素来沉稳的刘氏,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眼见众人皆是伤感模样,温以缇强压心头离愁浅笑着宽慰:“做什么这个样子,咱们相隔不远……”
她略一思忖,继而开口许诺:“待过几日琐事清闲,我便在国公府置办宴席,府内院落充裕,尽可留下来小住。另外七公主先前赠予我一处温泉山庄,往后咱们也前去休憩游玩。”
一个个安排,一扫几人方才离别带来的低落气氛。
温以缇看向怀有身孕的温以含:“你和大嫂嫂三弟妹都有孕在身,正适合出外散心。国公府清静人少,不必忧心闲是非。”
温以含近来心性沉稳许多,自打怀了身孕,不复从前言辞锐利、棱角分明,温以缇自然乐意成全她。
彭氏与郝氏在旁听得,眼中也浮出满满的向往。
二人怀胎日久,日日困在家中静养,拘束烦闷已久,再加上时时要面对神色阴郁的锦阳乡君,早就盼着能寻个清净地方散心。
一旁的温以容则格外好奇温泉山庄光景。
温以缇扬唇一笑应下,定然让她好好享受一番。
马车缓缓驶离温府,车厢里气氛安静,温以缇眼底带着几分离愁,兴致略略低沉。
身旁的赵芜敏锐察觉她心绪不高,伸出小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软糯开口:“母亲,孩儿很喜欢外祖家,日后想常常过来。”
温以缇心头一暖,温柔笑着应声:“自然可以。”
另一边,众人折返院内,崔氏忽然低呼一声。
韩妈妈连忙开口,“大太太,怎么了?”
崔氏蹙眉叹道:“竟忘了同缇儿提起闻家的事。”
韩妈妈有些茫然,“许是二姑娘早就知道了。”
崔氏却轻轻摇头,“看她那样,显然不知情。
自打那日在赵家当众惹事过后,闻太太返程途中遭人掳至暗巷殴打。
狼狈归家后,她竟发现自家夫君同样满身伤痕,也遭人暗中袭击。
起初夫妻俩只当得罪仇家,正打算搞去顺天府,谁知往后两日祸事接踵而至。
闻老爷办差不力,官职直接被罢免停职;家中产业接连出现亏损,同族分支也纷纷撞上麻烦,处处碰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