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下了阵雨,相应的现在天空像谎言一般澄澈,蓝得不真实,连一丝云絮都没留下。
阳光落下来没有遮挡,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出一层晃眼的白光。
微风从东边来,顺着楼宇之间的缝隙挤进城区,把行道树叶片上残留的雨水抖落下来。
空气里混着泥土被水浸透后翻出来的气息,还有花坛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绿化植物被蒸晒后释放的青涩味道,一切都干净过头。
一只蚂蚁垄断了一块橡皮擦的使用权,是那种被遗忘在角落的,像过家家一般认为这东西就是他的了。
将其记在一张纸上,就能恐吓、赶走其他蚂蚁,占用所有便利,但橡皮擦的真正所有权,是属于遗失它那位学生还是生产它的厂商?
不,所有的物品都属于虚无,它只是将其遗失,任凭蚂蚁划分所有权,争得头破血流。
位于a市东南方向的那座建筑,门口挂着“人民医院”的牌子,和这座城市里其他三甲医院没什么区别。
走廊尽头右拐,穿过一扇需要刷工作卡才能打开的防火门,先去八楼再乘坐隐藏的电梯,才是除魔局真正办公的区域。
白天夜晚除魔局都在不停工作,维护市民的安全,而地面上的门诊部照常接诊。
但这天,门诊部的大门紧闭,不仅仅如此,整片院区被一道黄白相间的警戒带围了一圈。
院区正门前那条双向两车道的街道,行人数量少得异常,很是奇怪,就算处于封城阶段也不至于那么冷清。
再一看远处的中心大街,那边购物的人流属于正常,这么好的天气当然要出来多走走,至于形成反差的原因……
“啪嗒啪嗒——”
突然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街道东侧传过来,声音从远及近,等到队伍转进人民医院正门前的广场,整条街的空气都跟着那节奏微微震动。
人头攒动,只见三十名武装人员排成三列横队,在广场中央站定,来者何人?
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更接近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合成纤维,胸前和肩头嵌着深灰色的插板轮廓,暗示里面装着防弹衬层。
左臂袖口上方绣着巴掌大的徽记,是破晓的图标,设计说不上可怖,但有种让人不愿多看的压迫感。
每个人的头上都戴着黑色战术头盔,护目镜把眼睛遮死,让人完全没法透过镜片看到后面的视线落向何处。
嘴唇被头盔下沿遮住了大半,露出来的只有下颌的线条,统一绷紧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双手稳稳地握住枪械,枪口低垂却透着随时可以抬起射击的威慑力。
三十支枪的型号相同,握持角度也相同,从侧面看过去像复制粘贴出来的。
队伍站定之后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呼吸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汐。
尽管视线被护目镜遮着,但任谁都能隐约感觉到那些视线凝聚的方向。
什么?他们不是机器人,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来自何处,关于他们的来历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从警校、体校精心挑选的精英,经过残酷的训练才成为如今这副模样。
也传言是从孤儿院、偏远村镇中直接招募,在秘密基地中被培养成只听从命令的战斗机器。
甚至还有荒诞的传闻,说是制作精细的仿生人,或者是被催眠洗脑的妖精、改造人,亦或是被控制的克隆人。
无论哪一版传言是真的,此刻站在广场上的这些人给出的感受是一样的。
那凝固里反倒透着一种随时能从静止切入高速行动的张力,引而不发更能让人不安。
围观的群众已经彻底散了,也就是说不会有其他无关人士躲在任务区域的周围,可以开始大清扫了。
很快,有人从队伍后方走出来,穿一件深灰色的作战外套,和黑色的制服区分开来。
身高比前排的士兵高出半个头,肩宽背厚,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下颌覆着一层浅青色的胡茬,颧骨和眉骨形成的阴影让他的眼窝显得很深。
其他人不好说,但这位年龄偏长的家伙绝对是活人,这就是破晓武装部?因为平时不出任务,所以也没人知道他们是这样的。
“听着,接下来的任务有两个,平息混乱,抓捕狼人,混乱应当是由狼人引起的,尽量活捉。”
长官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浑厚得让人听完就知道这不是商量也不是开场白。
这就是结论本身,至于“活捉”是程序上的要求,长官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热忱,对于放狼人活命这件事情不作表态。
三十名士兵没有移动身体,头盔护目镜下沿微微上翘,那些被遮住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长官的脸上,空气里多了一秒的凝固,然后……
“是!”
三十个嗓门同时爆发出同一个音节,像一颗炸弹爆炸,将几只正蹲在枝头歇脚的麻雀惊得扑腾翅膀蹿起来,歪歪斜斜地往远处飞走。
话说破晓的武装资源通常会在每次好人卡会议前的夜里秘密配送到各个城市,负责把持有好人卡的参会者从各处安全护送到会场。
这种护送任务需要的武装力量规格比常规巡逻高出好几级,出动的人员也是这批训练有素的作战单位。
a市得到的关注明显超过了常规需求,不过现在看来,这样前瞻性预测也是完全正确的。
据说昨天他们抓住了传说中的狼王,而且内部还发生了大骚乱,刚才接触到朝阳的警报,他们就迅速派人赶来了。
至于封锁什么的,那是保证在破晓来到之前让狼人不会随意溜走,现在他们来了,一切肯定变得不一样。
接下来就是封锁,搜捕,从上到下把整片区域翻一遍,可疑的人先控制住,确认有威胁的视情况处置。
但这队人进场的姿态显然不是为了遵守准则来的,他们的枪已经上膛了,也准备好击毙一些异常出现的情况。
不过按理说现在是上午,阳光这么充足,街道上还有零星行人,难道破晓不需要遵循白天准则?真是奇怪。
……
“喵呜……怎么这么多危险的家伙……”
大约两百米外,人民医院斜对面那栋八层的居民楼楼顶,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露出半颗脑袋。
那是一只黑猫,通体漆黑,皮毛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油亮的暖光。
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是绿色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广场上那排人影。
说实话现在黑音不敢动,他见过很多种危险,但没有哪一次能像这样让他连偷看都勇气都快没有了。
被小白狼教训一遍玩忽职守之后,黑猫把他的任务牢记在心,但现在他并不敢偷偷通知在内部的其他人。
莫名有一种预感,要是他敢打开通信装置,那么下面的那群人会立刻发现他,拿着这些枪跑来这里击毙他。
可是他有任务,白狼让他在附近盯着除魔局的动静,有任何异常就立刻通知。
确实看到了异常,异常就站在下方广场上排成三列横队,朝地下入口的方向移动。
怎么办,怎么办?
黑猫并不需要担心太久,因为接下来在长官的命令之下,武装人员依次拿着武器,井然有序地进入除魔局内部。
看到如此黑音终于松了口气,连忙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巧的通信装置,是用来通知狼人的。
“哔哔……”
按下通知的同时,突然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冲上后脑勺,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知席卷了猫猫。
就像站在铁轨上,脚被吸住了,远处的黑暗里有一团越来越大的影子正在加速驶来。
是火车,碾过来之后连铁轨都不会弯一下的火车!
心脏停了半个节拍,所有的毛同时竖起来,尾巴猛地抽直。
“不好!嘭!”
电光火石之间,黑音一甩尾巴,随后一颗子弹擦着天台边缘打过来,弹头击中排风管道侧面的金属外壳,溅出一簇火星,最后镶嵌进固体里。
碎屑朝四面八方迸射,声音来得比弹头晚了一线,那种尖锐的破空音在火星溅出之后才追上来,消散在开阔的天台上。
不过,黑音的身体已经在红光消失的瞬间从原地不见了,要是他反应再慢半秒,就要将鲜血溅满全场了。
不远处,顺着弹道往高处看去,那边的写字楼的某扇窗户,似乎有什么在闪闪发光,懂行的人才懂,那是狙击枪的配件。
看来没有打中,黑猫逃跑了,亏他浪费这么多时间瞄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