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最切身的一桩。”
青羽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青瞳之中，寒意凝结。
“我的三世身，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骤然崩溃。”
孟舟与疯道人，同时凝神。
“三世身有隐患，由来已久，我从不否认。”青羽缓缓道，“可我有当年那位月下前辈留下的太阴月华温养根基，又以自身成道修为日夜维系，这些年虽如履薄冰，却绝不至于在此时此地彻底崩解。”
“真正的致命之处在于，我的过去身，早就被人，动了手脚。”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幽冥仙姥的死海煞气。”
孟舟眸光一沉。
“我的过去身，承载着我这一生所有的岁月痕迹，最是幽微，也最与‘过往、死亡、阴面’相通。”青羽道，“而幽冥仙姥所修的，正是死海亡魂之道，天底下再没有谁比她更擅长循着亡魂与岁月的阴面缝隙，无声无息地侵蚀一具道身。”
“我甚至说不清，她究竟是从何时起盯上了我。或许，是我昔年探寻不朽之路、数次在岁月回溯中，无意触及了死海疆域。或许，比那更早。”
青羽闭上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与自嘲。
“等我察觉时，那缕死海煞气早已如附骨之疽，渗进了我过去身最深处，连我自己都难以将其拔除。”
“死海一战，不过是个爆发的由头。”
她睁开眼，看向孟舟。
“我为救你，强催青天化虹到极致，又硬撼了幽冥仙姥的不朽一抓，被那冲击波正面震伤。三身失衡，潜伏的煞气才趁虚彻底爆发，一举摧毁了我苦撑多年的平衡。”
“可你要明白，纵无死海一战，那缕煞气，也迟早会让我三身崩解。她的局，早就布下了，死海只是恰好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孟舟沉默着，周身的气息，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为何青羽这样一位成道者，会被区区一缕煞气，逼到三身将灭的绝境。
这根本这绝非意外，是一场蓄谋已久、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暗杀。
他想起融合之时以重瞳探查三身所见。那缕死海煞气并非浮在过去身表面。它如同藤蔓的根须，沿着青羽一生岁月里每一处战死、濒死、心生动摇的缝隙深深扎入，与她的过往道果缠作一体，难怪连青羽自己都难以拔除。幽冥仙姥的耐心与狠辣，由此可见一斑。
“她为何，非要置你于死地？”疯道人皱眉。
“原因，有三。”
青羽伸出手指，清冷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其一，我是近古的成道者，三世身一旦归一，便有可能叩关不朽。一个走正道、活生生走出来的新不朽，是他们这些靠窃取亡魂续命的活死人，最不愿看到的。”
“其二。”
她顿了顿。
“我三身的根基里，藏着太阴圣皇亲手留下的月华。而那位存在，当年正是因为不肯与这些幸存者同流合污，才被他们，联手围杀。幽冥仙姥感知到那缕太阴气息，对我便绝不会有半分容情。”
“其三，我与孟舟结盟，又随他，坏了她的黑船。”
青羽淡淡说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新仇旧怨，前世今生，她都有足够的理由要我死。”
疯道人听得后背发凉，半晌才闷声道：“好深的算计，好毒的手段。”
“但你也不必急着寻她拼命。”
青羽看向孟舟，神色郑重，带着告诫。
“幽冥仙姥，是真正的不朽。纵算如今被你断了黑船、本源损耗、加速腐朽，瘦死的骆驼，也远比马大。她那等存在，绝非我这半步不朽，能够正面抗衡。无尽死海深处，更是她自封的巢穴，是她维系不朽的源头，绝不可轻入。”
“这笔账要算，但急不得。要么一步步断她根本、削她羽翼。要么，便等你，真正走到成道那一步。”
孟舟缓缓点头，这与他从黑船记忆中所得恰好印证。只要轮回不立、亡魂仍在被收割，幽冥仙姥便始终有卷土重来的本钱。可一旦黑船被彻底斩断、轮回被立起，这位靠吞噬续命的不朽，便会在本源的腐朽之中，一点点走向真正的死亡。
孟舟静静听完，缓缓抬起眼。
他的目光冰寒如万古不化的玄冰，一字一句落下，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的温度都随之降了下来。
“幽冥仙姥。”
“这笔账，我记下了。”
死海之中，被黑船收割、永世不得轮回的亿万亡魂。青羽三身之中，那潜伏了漫长岁月、险些让一位成道者身陨的死海煞气。还有，更久远之前，那一轮，泣血的明月……
一桩桩，一件件，都被他牢牢记在了心底。
只是最后那一轮明月的事，他没有说出口。
孟舟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杀意，话锋一转，看向青羽。
“说到太阴圣皇。”
他的语气，平静了几分，却透着一股认真。
“我机缘巧合，得了他的传承衣钵。既承了他的道，我便有责任，查清他陨落的真相。”
青羽看着他，那双湛然青瞳，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又是太阴。
轮回的传承，太阴的衣钵，再加上那与生俱来般的月华……孟舟身上的谜，似乎越来越多了。可她依旧，将那份疑惑，压在了心底。
孟舟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三身根基中的月华，来自太阴圣皇。他那样无敌于世间的存在，究竟为何会陨落？”
“他的死，是不是，也与这几位，从神话时代苟活下来的幸存者，有关？”
神池边，一片死寂。
青羽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那株大道宝树的叶片，都在风里，无声飘落了好几片。
终于，她抬起头，清冷的脸上，神色凝重到了极点，缓缓开口。
“太阴圣皇，无敌世间，十多万年。”
“以他的修为，这世间，本不该有任何人，能让他陨落。”
“所以他的死，从来就不是意外，更不是力竭而亡。”
青羽的声音，一字一字沉甸甸地砸在孟舟心头。
“那是一场，针对他一个人的，阴谋。”